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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什么?”林遐靠在隔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就是……谢谢今天下午的会议上,你让我牵头做这个项目,”周帕说,目光落在屏幕上,又转回来看着林遐,“我知道你是想给我机会,让我能拿得出业绩。”
“这是什么话?是你自己的能力够,我才敢让你牵头。你要是写不出那个方案,就算咱俩是亲兄弟也没门。”林遐唇角微勾,侧脸的梨涡又探了出来。
周帕也笑了,“行,那我争取不让你失望。”
林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别熬太晚。”
林遐经过郑柔工位的时候看了一眼,郑柔已经不在了,她的工位收拾得很干净,键盘斜放在显示器前面,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像一个从来没有人坐过的位置。
李姐在跟女儿视频通话,她正往包里装着东西,手机靠在显示器旁边,屏幕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在用积木搭城堡。
李胜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宝贝真棒,妈妈马上就回来啦。”
……
次日,技术中心召开了月度资源协调会。
这是一场没什么人喜欢但又不得不开的会,每个月一次,把各条业务线的资源需求摆到桌面上,吵一架,然后该抢不到的还是抢不到。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代阳也在,坐在林遐斜对面,脸上挂着一个“我无所谓”的表情,但他的腿一直在桌下抖,咚咚咚的,像一个没调准音的节拍器。
讨论到测试资源分配的时候,代阳提了一个方案,把某条业务线的测试周期从五天压缩到三天,理由是“业务方催得紧”。
这个方案对前端组有利,但对后端组意味着测试时间被挤占了,风险会转移到他们头上。
其他人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谁先开口谁就是靶子,“枪打出头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所有人都低着头,好像要把笔记本上潦草的文字看出花来。
林遐开口了。
“我不同意,”他说,声音很平淡,可在如此安静的会议室里,不亚于平地一惊雷,“交易模块是核心链路,线上出一次事故,影响的不是几十个用户,是几十万单。三天测试周期不够,至少要五天。”
代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林工,业务方那边等着上线,你这边一直拖着,到时候指标完不成,算谁的?”
“算我的,”林遐说,没有任何犹豫,“但如果压缩到三天上线之后出了事故,就算你的。代老师,你敢不敢说这句?”
会议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都变轻了,像古代公堂外等着看“斩”字令牌落地的百姓。
代阳的嘴角动了一下,这已经不像笑了,更像是一个被冻住的表情,摘不下来,也维持不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代阳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资源分配要公平,不能因为你是核心链路,就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公平?”林遐的笑容很轻,像风从湖面上掠过,“代阳,上次你说测试环境不稳定,影响你们联调,我把我们组的调试时间让了两个小时给你。这些事情你都忘了,没关系,我记得。”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没有给任何人看什么聊天记录,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我不跟你争资源,我也不跟你争功劳,”林遐说。
“我只想告诉你,测试周期三天,风险太大,出了问题,背锅的不是你,是写代码、测代码的人、是上线之后半夜被叫起来修bug的人。”林遐的表情不变,“你要压缩周期,可以,你把你的前端资源调过来帮我们测,你亲自盯上线,你亲自写事故报告。你做得到,我没意见。”
代阳没有说话。他的腿终于停了,那个没调准音的节拍器终于被人一把摁住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张姐开口了:“交易模块的测试周期还是五天,其他模块的可以再议。散会。”
林遐收拾东西往外走的时候,组员整整齐齐地跟在他身后,步频和他一致。
像队友在球场上传了一个好球之后,不一定需要说些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一次击掌。
下班前,林遐把后端组的人拉了一个小群,群名叫“交易模块攻坚小组”,名字土得掉渣,但群里的气氛比他预想的好。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周大家辛苦了,周五晚上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周帕第一个回复:“火锅火锅火锅。”
然后是其他人的消息,如雨后春笋般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
“林哥!日料行不行?”
“日料吃不饱。”
“那就自助。”
“夺笋呐,我看谁敢压榨老大!!!”
“人均不能超过两百啊,遐哥刚升职还没发工资呢。”
……
林遐不是一个把目标定得太高太远的人,他知道一顿饭解决不了什么,现在比起之前已经好很多了。
只有把工作做到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确实牛”的时候,那些质疑的声音自然就会小下去。
林遐自认为不是太阳,但他可以做一把铲子。
把冻住的冰一点一点地铲开,虽然不知道要铲多久,但每铲一下,冰就会薄一分,春天就会近一步。
而那些在冰面下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种子,只要感受到一点点温度,就会开始发芽。
第19章 第十九缕风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棵被移植的树在新的土壤里扎下根须。林遐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赢得了这场生存之战,但至少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那些流言蜚语了。
后端组的人发现,林遐升了P7之后,为人处事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依旧嘴甜得很,从没出现过鼻孔朝天的时候。
林遐也不像别的P7那样把活派出去就不管了。
周帕的方案他逐行review,郑柔遇到的技术难题他主动帮忙看,连小孙和小王那两个新人的代码,他都会认真地提修改意见,不是那种敷衍的“LGTM”,而是真正仔细地指出问题在哪里,出现的原因,要如何修改。
有一次小王提交了一段非常糟糕且一眼ai的代码,换作别的P7可能直接打回去让他重写,但林遐把他叫到工位旁边,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一边讲一边改,比大学课上讲的还要细致。
小王当时没说什么,回到自己工位上对着屏幕看了半天,然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遐哥是我的神。”下面跟了一排“+1”,连郑柔都跟了个表情包。
更重要的是,大家发现林遐是真的会替他们扛事。
自从代阳在资源协调会上被林遐怼回去之后,前端组的人再也没在群里阴阳怪气过。
有一次周帕在跨组会议上被产品经理当众质疑方案,林遐当场拿出之前对齐需求的会议纪要,一页一页翻给产品经理看,语气尊敬挑不出任何毛病,最后产品经理红着脸道了歉。
散会后周帕追上林遐,“遐哥,你刚才跟超级英雄似的,我都以为这次肯定完蛋了…神医啊,妙手回春!”,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挖出来的,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感激。
交易模块重构后如期上线了。
周帕盯着监控大屏,眼睛都不敢眨,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被他捏得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在尖叫。
郑柔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开着四个监控面板,手指搭在键盘上,随时准备一键回滚。
林遐站在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比所有人都轻松,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全量上线的那一刻,监控大屏上所有指标同时跳了一下,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一样稳稳地落了下去,平得像被尺子画出来的,成功了。
周帕把矿泉水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像一个信号,下一秒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人类真奇怪,会因为一件空穴来风的推测和当事人拉开距离,也会因为这些事情重新拉近关系。
……
人的一生好像一直在等待,上学等放假,小时候等长大。
等上大学就好了、等找到工作就好了、等成家立业就好了、等孩子长大就好了…人类的等待是一场大雁南飞。
而林遐就属于上班等发薪的阶段。
工资的到账通知弹出来时,林遐正在超市的生鲜区挑西红柿,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一看,好家伙,余额直接多了一位数。
他反复确认了一下自己没眼花,就接着挑西红柿了,挑完又拿了盒豆腐和一把小葱,购物车里还躺着一块五花肉和半只切好的老鸭。
季渚渊推着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回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层冷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这是他们最近养成的习惯。
以前家里的食材都是直接让人送上门,连葱姜蒜都有人按克配好。
但大约是在两周前的一天,季渚渊突然说要出门买菜,林遐当时正窝在沙发上打消消乐,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穿着一身居家的浅灰色卫衣站在玄关换鞋,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身家难以估量的科技寡头,倒像哪个高中生翘课回家了。
“我陪你去吧,”林遐当时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反正我也没事。”
季渚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好啊。”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
每个工作日的晚上和周末的上午,两个人一起推着购物车在超市转悠,林遐负责往车里扔东西,季渚渊负责把那些不该扔的东西放回去。
比如林遐第三次试图往车里塞一盒魔芋爽的时候,季渚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学长,这个周你已经买过两盒了。”
“那是酸辣和香辣的,这个是麻酱的。”林遐理直气壮地又拿了回来。
季渚渊看了他一眼,没再拦,只是默默地把它从购物车最上面挪到了最下面,用那盒豆腐压住了。
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
林遐不知道的是,季渚渊第一次提出“出去买菜”这个主意,源于某天傍晚他开车路过一家超市时,看到门口一对小情侣正打打闹闹地提着购物袋出来。
女生踮起脚尖把一颗草莓塞进男生嘴里,男生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女生趁他到处找垃圾桶的时候跑走了,嘴里还喊着些什么。
车流被红灯截住,季渚渊看着那两人消失在街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林遐蹲在超市的货架前面,皱着眉对比两袋不同品牌的速冻水饺,然后转头问他“你觉得哪个好吃”,阳光也许会从超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甚至会点亮他琥珀色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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