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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街上有几个老奶奶在卖手工刺绣的布艺,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挑了一块扎染的方巾,蓝白相间的花纹像被在雨中的湖面。
林遐付完钱,把方巾塞进背包里,打算回去之后当桌布用。
……
站在万古楼上往下看,整个丽江古城尽收眼底。
青瓦白墙的房子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一幅被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汁的画,黑与白在绿色的背景上洇开,层次分明。
林遐举起相机拍了好几张,低头看了看屏幕,构图还行,光线偏硬,但下午三四点的光就是这样,只剩下亮部和更亮部。
他决定等傍晚再来一趟,那个时候的光线会柔和很多,拍出来的照片会更有层次。
果然,夕阳把整座古城染成了金红色。
屋顶的青瓦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远处的玉龙雪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像少女脸颊上那层羞怯的红晕。
林遐站在万古楼上拍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彻底沉到山后面去,才收起相机,慢慢走回客栈。
晚上他在客栈附近找了一家名叫“阿婆情腊排骨”的火锅店,店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但生意很好,门口还排着几个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才轮到位置,林遐自己点了一个小锅,配了野生菌和时蔬拼盘,还加了一碗米饭。
腊排骨炖得很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了,汤底浓郁,咸鲜中带着一点点辣,喝完一碗还想喝第二碗。
吃了大概四十分钟,把锅里的东西捞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嗝。
第二天的行程是玉龙雪山。
林遐六点就起了,洗漱完下楼的时候,客栈的院子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吃早餐了。
都是要去雪山的,装备比他齐全得多——冲锋衣、登山杖、防滑手套、墨镜、遮阳帽、氧气瓶,每个人看起来都像要去登珠峰。
再看看自己,白色T恤,防晒衣,牛仔裤,运动鞋,脖子上挂着相机,包里倒是装了一瓶水和两个氧气瓶
“小伙子,你涂防晒了吗,雪山上紫外线可强着呢!”隔壁桌一个大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傻孩子的担忧。
林遐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谢谢姐姐,我这个外套应该够用了。”
从古城到玉龙雪山景区,车程大概一个小时。
林遐坐在大巴上,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草地,从草地变成山地…
终于,玉龙雪山的十三座山峰在晨光中一字排开,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光,把蓝天和大地一刀切开。
林遐已经举起相机拍了好几张,但隔着车窗玻璃拍出来的效果总差一点意思。
景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部分是旅行团的游客,举着小旗子的导游在队伍前面喊着“跟紧一点”“不要走散”。
林遐排在散客通道,人不多,很快就过了闸机,坐上了去往大索道下站的景区大巴。
大巴在山路上盘旋而上,每转一个弯,海拔就升高一点,林遐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一路上的风景都存在脑海里。
大索道的缆车站在海拔三千三百五十米的地方,从这里坐缆车上到冰川公园,只需要十分钟,但这十分钟的海拔爬升接近一千三百米。
林遐排在上缆车的队伍里,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手里举着氧气瓶,每隔几秒就要吸一口,像一只在陆地上快要窒息了的鱼。
缆车缓缓上升,窗外像一幅被慢慢展开的画卷。下面是茂密的针叶林,再往上,植被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终年不化的积雪。
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林遐不得不把墨镜戴上,眯着眼睛继续看。
缆车到达冰川公园的时候,海拔表显示四千五百零六米。
林遐走出缆车站的那一刻,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空气稀薄得让他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费力,像在用一根三品管喝珍珠奶茶。
林遐站在观景台上,看着眼前连绵的雪山和冰川,举起相机,取景器里的画面让他本就艰难的呼吸“雪上加霜”。
冰川从山顶倾泻而下,冰舌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幽蓝色的光,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像从地球内部渗出的蓝色血液一般,古老中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远处的山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山顶的积雪被风刮起来,在空中形成一条白色的雾带,像一条围巾围在山峰的脖子上。
林遐拍了好一会儿,拍到手都冻僵了才停下来,站在护栏边上看风景。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戴着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正举着手机对着冰川拍照。
林遐看了他一眼,觉得那个侧脸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就没在意。
从冰川公园下来的时候,林遐的腿开始发软,毕竟四千多米的海拔上走了快两个小时,氧气还不够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他坐在返程缆车的候车区,从背包里掏出氧气瓶,扣在口鼻上,等到缓过来了一点,又拧开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这才感觉重返人间了。
缆车下山的时候,林遐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就是刚才在观景台上站他旁边那个。
林遐睁开眼的时候正好对上那个人的目光,那人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林遐觉得这人有点i,也没在意,又闭上了眼。
……
蓝月谷不愧被称为雪山的眼泪。
湖边的游客很多,都在举着手机拍照,林遐蹲在湖边拍了几张,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拍都好看。
因为这片水本身就像一幅画,你只需要把画框对准它,它自己就是最好的画师。
林遐沿着湖边走了半圈,拍了几十张照片,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构图,拍了删,删了拍,最后留下的大概不到五张。
他把相机放下来,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正准备往出口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好,打扰一下。”
林遐转过身,看到一个眼熟的打扮,正是刚才那个i人小哥。
这次他看清了那张脸,浓眉大眼,肤色和林遐差不多,一看就是被太阳晒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相机模式的界面,看起来是想拍照。
“那个…请问您拍一张多少钱啊,”年轻人说,声音像是嗓子有点紧导致有些沙哑。
林遐看着他,觉得搞笑,脸上的梨涡深陷,眼睛弯弯的。“我看起来像景区收费拍照的?”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脖子上挂的相机,“我这装备,像吗?”
年轻人也笑了“不是吗?我看你的相机比他们的好,所以我以为你是那种收费比较贵的摄影师。”
不得不说,最后这三个字还是让林遐心头一颤,转而又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把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我不是收费拍照的,我就自己拍着玩的。你要拍照的话,我帮你拍,不收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拍得不好看别怪我,我主要是拍风景的,人像拍得少。”
年轻人把手机递给他,林遐接过来,后退了几步,蹲下来,找了一个角度,连拍了好几张。
他把手机还回去,男孩低头看了看屏幕,眼睛亮了一下。“好看!”他说,“比我自拍好看太多了。”
“主要你人长得好,”林遐说,话里是常见的客套,但不招人烦,因为他的笑容太坦荡了,坦荡到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年轻人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他,“我叫穆阳,京市来的。”
“林遐。不过这么巧?我也是京市来的,”他看着穆阳那张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你一个人出来玩?”
“嗯,”穆阳点点头,“本来约了同学的,临时被放鸽子了,机票酒店都订好了,退不了,就自己来了。”
……
从蓝月谷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林遐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慢悠悠地沿着湖边的栈道往外走,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湖水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金色光点,风一吹,那些光点就散开了,像被碾碎的金箔。
穆阳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刚好够偶尔侧头看一眼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因为靠得太近而产生尴尬。
“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穆阳开了口。
“程序员,写代码的。”林遐把相机举到眼前,对着远处的雪山按了一张,低头看了看屏幕,不满意,又删了。“你呢?你刚才说你大三,学的什么专业?”
“地质工程。”
“地质?”林遐把相机放下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专业我只有在填志愿的时候才在列表里见过,那你是不是整天往山里跑?”
“差不多,”穆阳笑了,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上学期去了趟秦岭,住了一个多月,回来的时候晒得我妈都认不出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很明显是对此十分满意。
“秦岭?”林遐的眼睛也亮了,“你去秦岭干嘛?挖石头?”
“差不多,”穆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块灰不溜秋的石头,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不过比年轮更密,颜色也更深。
“这是我在秦岭找到的一块珊瑚化石,大概泥盆纪的吧,就是……很久很久以前,这座山还是海的时候,有个珊瑚就住在这。”
林遐接过手机,把那块石头的照片放大看了看。
屏幕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放大的瞬间变得更加清晰了,每一条纹路都像一条被时间凝固住的波纹,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
……
两人又聊了一会风景,听到穆阳说他去一个地点完全不在意风景如何,只在意地貌、水文。林遐只好换了种问法:“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觉得‘好看’是什么时候?”
穆阳又想了想,这次想的时间比刚才短。
“小时候,我爸带我去爬四姑娘山。那时候我才七八岁吧,爬到一半走不动了,我爸就把我扛在肩上。我趴在他肩膀上往下看,看到下面的云海,我跟我爸说‘下面是不是天堂’,他说‘不是天堂,是大姑娘山’。”
“你爸也是搞地质的?”林遐问。
“嗯,他在地质队干了快三十年了,”穆阳的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我妈老说他不着家,神戳戳的,一年到头就知道在山里跑,但每次他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块石头,后来我长大了,就开始自己去找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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