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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林遐握着那把刀的手还在发抖，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完全陌生的、不可预测的、下一秒还会不会继续发疯的怪物。
林遐在他僵在原地的同时，强忍着腿根的剧痛把自己和季渚渊彻底分开。
他从书桌上撑起上半身，脚底踩在地毯上时膝盖剧烈地晃了一下，整条右腿从腹股沟到脚踝都像被泡在了一缸滚烫的铅水里。
他没有倒下去，一只手还握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抓起那件深灰色棉质浴袍往身上裹，浴袍已经湿了一小片，大概是沾到了之前从浴缸里带出来的水。
但林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把浴袍从背后扯上来裹住肩膀，手指颤颤巍巍地试了好几次，才把腰带系成一个死结。
棉质面料在汗湿的皮肤上不像丝质那么滑顺，每一下摩擦都带着一种沙沙的涩感，腰带被他拽得太紧，把整个袍子勒出一道深褶。
“如果我把这个匕首拔出来，你就要失血而亡了。把外面的门打开，我们就两清了。”林遐的声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白色裂纹，随时都会崩断，“不然我就动手了。”
林遐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其实也是懵的。
刀尖抵上季渚渊腹部的那一刻，他没想捅进去，他只想威胁，意思意思而已，借此让这个人从他身体里退出去，给他一秒钟的喘息和一张能走出这扇门的门票。
可季渚渊非但没有退，他还不要命地又挺进了一次，把腹壁主动送到了刀尖上。
林遐虽然知道这人有点疯，但从没有怀疑过他的智商，毕竟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所以没有一丝丝防备，刀锋就那么刺进去了。
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切开皮肤时，那股从刀柄传导过来的阻力骤然消失，然后血一股脑地涌出来，顺着刀脊淌了他一手。
林遐敢发誓，他真的没想过要捅进去。
他只不过是想要一张门票，结果这倒好，门票现在被血浸透了，都要变成法院的传单了，就这么黏在他虎口上，怎么都甩不掉。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林遐没有办法停下来去思考这是不是意外，没有办法去判断如果事后追责，他是否能真的“两清”，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场自己从没打算参与的‘凶杀桥段’继续演下去。
他挟持着季渚渊往书房门外走。
季渚渊顺着刀尖指着的方向往后退，一只手还徒劳地按在伤口边缘，血从指缝间不断往外渗，滴落在走廊地板上形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身体在失血和疼痛的双重作用下已经在打颤，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林遐在这种情况，也只是抵住我的腹部，而不是割开我的喉咙，他还是舍不得伤害我。’
不过他今天做得实在太过火了，如果不放人出去透口气，林遐说不定真的会被他逼疯掉。
幸好他早就在今年年初，就把林遐身边的朋友以各种方式逐个清理了，那个租屋也被他买了下来，林遐此刻就算跑出去，能投奔的也只有钱杰。
那就让他去钱杰那儿待一两天吧，反正自己总有办法再找到他。
而林遐在走到客厅时，从沙发扶手上捞起了自己那件西装外套。
他把外套夹在腋下，手指隔着面料按了按内袋，触到那个硬邦邦的长方形轮廓，便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75章 走马灯
季渚渊停在那扇黑色大门前面，抬起那只没有按着伤口的手，指尖伸向门板那个隐藏式识别区。
指尖触上哑光涂层的瞬间，一道极细的光栅从他瞳孔上扫过，虹膜纹路被读取，装置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
紧接着是门锁内部一连串齿轮咬合、锁舌回缩的沉闷声响，三道防盗锁依次解开，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在寂静的玄关里格外清晰，门外的灯光争先恐后地从那道越开越宽的缝里涌进来。
林遐在季渚渊抬手去按识别区的那两秒里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
他的视线扫过玄关换鞋区那排开放式鞋柜，看到了自己那双白色帆布鞋正并排摆在最下层。
接着把脚尖对准鞋口往里一蹬，帆布鞋的后帮被他踩得翻卷下去，他浑然不顾，只是把翻卷的布料碾得更平。
然后在大门被推开、生路铺展在眼前的第一秒，便骤然松开了攥紧刀柄的右手，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留恋与迟疑，转身便冲了出去.
浴袍的衣角被夜风掀起，在身后轻轻扬了一下，像一只终于挣脱了蛛网的飞蛾，翅膀上还挂着几缕被扯断的灰丝，却已经不管不顾地往有光的方向扑去了。
腹腔深处尚未止歇的锐痛还在持续向内腑蔓延扩散，那枚深深嵌进皮肉的匕首依旧稳稳停留在伤口原处。
刀刃贴合着撕裂的肌理血管，以最僵硬冰冷的姿态暂时压制住汹涌的失血，却也让每一寸躯体的轻微晃动，都会牵扯出连绵不断、层层叠加的撕裂痛感。
季渚渊伫立在玄关门口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四肢百骸的力气都随着不断外渗的温热飞速流失，头皮阵阵发麻，视野边缘不断漫开层层叠叠的灰黑色雾影，将眼前明亮的廊灯一口口吞噬。
他望着那道身影远离自己的视线范围，原本勉强支撑躯体的双腿，彻底失力，膝盖关节骤然一软，最终重重跪落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玄关地面上。
原本按压在伤口边缘的左手微微松动，指缝间积压的鲜血瞬间冲破阻碍，顺着肌肉的走向肆意流淌而出，在光洁的地面晕开大片湿润暗沉的血色痕迹。
下坠的过程里，他本能地伸出尚且灵活的右手，徒劳地朝着林遐离去的方向伸展，指尖悬空抓取着一片虚无流动的空气，像是想要留住那道决绝的背影，攥住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的羁绊。
厚重的入户门在解锁后便启动了自动闭合程序，铰链匀速转动，门扇缓缓往门框的方向合拢，那道从走廊漏进来的冷光从一掌宽收窄到三指宽。
然后撞上了那只按在门框上的手，内侧的感应器检测到异物阻挡，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嘀警报，门扇自动回弹了两寸，试图重新闭合，又撞上他的手腕，再次弹开，再合……
反复多次，这套程序被循环触发，像只在动物园里被关了太久的狼，在笼子里沿着同一条对角线来回踱步，逃不出牢笼，也走不出刻板行为。
手掌已经肿成了青紫色，但季渚渊全然不在意，依旧维持着跪地前倾的姿态，视线死死黏在长廊尽头空无一人的拐角处，眼底最后一点光亮随着林遐身影一起消失，慢慢褪去温度，沉淀成一片荒芜的灰暗。
温热的血液还在源源不断地从腹部伤口渗出，顺着腰腹肌理缓缓流淌，在身下的大理石地面持续蔓延扩张。
冰冷的地面不断吸走躯体残存的温度，让他浑身肌肤都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四肢愈发僵硬沉重，意识也在失血与剧痛的双重侵蚀下，渐渐脱离现实，变得涣散迷离。
意识的高楼正在崩塌，最终只剩一根柱子还顽强地立着，柱身被恐惧和执念浇铸得无比坚硬——他不能死。
他心底无比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
彻底消散在这人世间之后，所有纠缠、羁绊、所有倾尽心力编织的共同经历，都会随着生命的终结彻底归零。
林遐会随着时间慢慢遗忘掉所有关于他的记忆，最终将他从自己的人生里彻底剔除，然后开启全新的人生。
季渚渊无法接受这种离场，无法容忍自己耗尽精力计划一切，却落得一场空无的结局。
哪怕是被林遐厌恶唾弃，他也要留在对方的人生里，占据一个席位，即使大概率会是反派角色，那也比变成一个散场后被清洁工从座椅底下扫出来的爆米花桶要好得多。
只要活着，就存有遥遥相望、再度相逢的微弱可能。
这份偏执的念想勉强维系着季渚渊濒临溃散的意识，可躯体的衰败速度早已超出意志的掌控范围。
持续不断的失血让脑部供血快速不足，耳边清晰的机械警报声，都逐渐变得遥远，生理性的濒死眩晕彻底席卷全身。
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冷白色灯光开始拉长、变形、蔓延，像一片被水泡发的墙纸从天花板上剥落。
但下面露出的不是京市的天空，而是另一座城市的景象。
季渚渊看见林遐坐在茶社靠窗的位置，给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辅导物理。
桌子是老榆木的，上面垫着一层透明塑料布，林遐就在那上面，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小车的受力分析图，箭头和虚线标得整整齐齐，嘴里念着“重力、支持力、摩擦力，把这三个向量能合成一个合力吗？”
看到高中生的脑袋和卷纸离得越来越近，铅笔头点在纸上，看样子是努力抵抗和周公相会的结果。
林遐见此情形，不由得笑了一下，梨涡在午后的阳光里陷成一个小坑，顺手推过去一杯‘酷雪火城’说：“先喝一口，你脑子快冒烟了”。
这个场景里没有季渚渊的位置，他只是一个站在玻璃窗外的路人。
林遐讲题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看一眼窗外，目光却永远都落不到季渚渊的身上。
画面从茶社的窗框里被抽走，换成一间大学宿舍的走廊。
走廊两侧贴满了社团招新海报，胶水还没干透，边角被穿堂风吹得翘起来，林遐拎着一块写着计算机系的迎新牌站在楼下，用另一只手从一个新生手里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那个新生戴着圆框眼镜，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裤腿上还沾着长途大巴座椅上的碎绒。
林遐一边带着他往宿舍楼走，一边回头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军训要注意的一些内容，也可能是在介绍路过的学院楼。
季渚渊像一个地缚灵，站在两人中间，可林遐的视线依旧毫无障碍地穿过，落在他身后那个傻笑的眼镜男身上。
他又伸手去挡林遐的眼睛，可手指从对方的睫毛尖上滑过去，林遐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第76章 海市蜃楼
然后季渚渊看到夜晚操场的主席台上亮着两盏大灯，飞蛾撞着灯罩发出极细微的啪啪声，林遐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一排，屁股底下垫着一张被揉皱的社团招新传单。
这个表白失败的夜晚已经过去了大半，看台下面是空荡荡的跑道和几个孤零零的单杠。
他把最后一罐啤酒仰头喝干净，铝罐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脆响，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最后把那个捏扁的罐子扔进垃圾桶。
季渚渊站在不远处上，看着那个被灯光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从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蹦下来，胸口里泛起一丝说不清是庆幸还是酸涩的复杂滋味。
画面一转，舞蹈教室的木地板被打了蜡，落地镜占了整整一面墙，音箱里放的是一首极其常见的华尔兹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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