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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留着长发的女生把林遐从人群里拉出来,那姑娘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及腰的长发在旋转时甩成一道弧线。
林遐的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走路的木偶,踩了女生两次脚尖之后他自己先不好意思的道歉,被女生气得拿手指戳他的肩膀,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那个女生的脸始终是模糊的,季渚渊看不清她的五官,只能看到那头垂到腰际的黑发,在林遐每一次带着她转身时,轻轻扫过林遐的手背。
后来在钱杰的婚礼上,餐厅的吊顶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王娜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小舞台上,背对着台下乌压压的人头把手捧花高高举过头顶。
手捧花被抛出一道抛物线,然后被林遐跳起来接住了,花瓣被冲击力震得掉了几瓣下来落在他鼻梁上,他被花粉呛得打了个喷嚏。
钱杰从舞台侧面挤过来拍他的肩膀,声音被背景音乐和嘈杂的人声盖得断断续续,只听到肩膀被拍得啪啪响的节奏和一句好事将近了。
………
教堂的管风琴响了,林遐举办的是草坪婚礼,椅子背面系着的蝴蝶结是深蓝色的。
缎带的质地和他之前带回家那个蛋糕盒上的丝带一模一样,织纹细密,被午后的风一吹就微微发颤。
司仪站在尽头的木质花架处,白色紫藤从拱顶垂下来,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还是那个那个长发及腰的姑娘,她这次穿着鱼尾婚纱,洁白的头纱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下巴和涂了淡色口红的嘴唇。
长长的拖尾足有两米长,从红毯尽头缓缓扫过来,蕾丝边缘把撒在草坪上的玫瑰花瓣一路推着往前推。
林遐站在司仪旁边,穿一身浅亚麻米色的西装。
那件西装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哑光,翻领是手工缝制的缎面拼接,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把他从肩到胯的倒三角比例切成了一道赏心悦目的弧线。
胸袋里插着一朵白色香槟玫瑰,花梗用浅灰色的丝带缠了一圈,丝带的颜色和他衬衫袖口上那枚贝母袖扣的偏光刚好呼应。
他的头发往后梳成了松散的三七分,额前留了一小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来,脸颊那个梨涡从站定的那一刻就没消失过。
季渚渊站在宾客席的最后一排,周围的鲜花、烛台、香槟塔、那些回头鼓掌的宾客全都在他身边褪成了一片白色,连他脚底下踩着的草坪都变成了没有任何纹理的平面。
他拼命的往前跑,但脚下的像是被人放一个设定最高速度的跑步机,不管他怎么迈步,婚礼的场景始终保持着一道他伸手够不到的距离。
他可以看清林遐每一根头发丝被风轻轻掀起的弧度,却够不着那个正红毯尽头等新娘的新郎。
他想喊让林遐不要结婚,可不论他喊了多久,哪怕喊到喉咙里涌上血腥味,草坪上都没有任何人转头看他。
甚至当司仪在台上问“林遐先生你愿意和她相伴一生吗”的时候,林遐的声音被盖过去,季渚渊只能听到自己在一遍遍地喊“不愿意”。
然后无能为力地看着对方把那枚戒指,戴在那个新娘的无名指上。
然后草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被下午三点的阳光灌得满满的客厅,风铃挂在阳台的门框上,被穿堂风轻轻推着转圈,发出极细的金属脆响。
一个小女孩被林遐扛在肩膀上,两条小短腿垂在他胸前晃荡,她的眼睛继承了林遐那双被阳光偏爱的琥珀色瞳孔,像两颗被泡在蜂蜜水里的玻璃珠。
她正伸着手去抓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风铃,手指每次快要碰到金属管的时候林遐就故意往下蹲一点,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
笑声碎成一个个精灵,落在沙发靠垫上、电视机顶盒上、阳台上挂着的刚洗好的碎花床单上。
林遐果然成为了一个很称职的父亲,从来不缺席任何一次家长会,会在女儿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的哭声中蹲下来,把创可贴仔仔细细地贴在她擦破的膝盖上。
然后捏着她的小拇指说你看是不是不疼了,女儿撇着嘴说:”不疼了,爸爸我又能骑自行车了吗?”
林遐嘱咐她下次拐弯的时候要慢一点,又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爸爸感觉要晒晕了,可不可以麻烦最勇敢的小宝宝带爸爸回家啊?”
季渚渊站在他面前,却只能看着屏障那头,小女孩被林遐弯腰抱起,还被她用手指戳着额头那块被蚊子叮出来的红包。
小女孩骑在他背上张开手臂,喊着‘爸爸爸爸以后我要当太空人’。
林遐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减,状似严肃的说:“当太空人之前,你要先把今天的生字写完”,然后模仿火箭飞过时地动山摇的声响。
林遐也会在女儿第二次尝试的时候,在后面扶着车座跑了整条人行道;会在她第一次上台表演时,坐在礼堂正中间的位置举着手机录像;会在她初中毕业典礼那天,穿着熨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站在家长堆里拍红了手掌。
……
二十年如一日,林遐每次下班回家,都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束花,花茎上还沾着地铁站门口花农没剪干净的泥。
然后递给客厅里那个正在看电视的背影,嘴上说今天的晚霞很漂亮,明天带孩子一起出去吃饭吧。
林遐还养了一只小狗,那是一只因为出现在城市禁养名单上,而被遗弃的伯恩山。
林遐在下班路上看到它缩在公交站台下的纸箱里淋雨,就把纸箱连同狗一起抱回了家。
现在它已经胖得脖子上的项圈要松两格,耳朵垂在脸两侧,正趴在客厅地板上,三色花脸上那两道棕黄色的圆眉正对着季渚渊的方向,尾巴在地板上慢慢扫着。
最后季渚渊看到了白发苍苍的林遐,一个微微驼着背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起毛球的灰色开衫毛衣。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驼色毛毯。
面前的天空正好是黄昏和夜晚交替的那几秒,夕阳把云层染成一大片被揉碎的藏红花色,然后慢慢地往黑里沉。
老人把头靠在藤椅的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平缓,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然后他转过头来,脸朝向季渚渊站着的方向,那双被岁月压出了好几道褶子的眼睛看了过来,然后老人张开口,一字一顿地说——
“监测到生命体征减少,疑似摔倒受伤,已启动自动呼救模式。”
……………
这个世界在季渚渊和林遐对视的那一刻,裂开了第一道缝,然后又增加了更多细小的分支,每一道裂痕都在无声地肢解着眼前的幻象。
阳台的藤椅被切割成无数块碎片,林遐手里的那张毛毯在裂纹经过的瞬间化为齑粉。
整个场景像一面被子弹从正中央击穿的钢化玻璃,轰然炸开,无数碎片往四面八方飞溅,每一片都映着他刚刚看到的画面……
季渚渊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还跪在玄关地砖上,血已经在膝盖周围汇聚成一小片深红色的镜面。
他艰难地把头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只小机器人围着他转来转去,一只手臂的关节在刚才被摔出去时撞歪了,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
履带在血泊上压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轨迹,每推进一步就要卡一下,但它还是在走着,最后滑到离季渚渊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下来。
摄像头对准他腹部的伤口,闪光灯亮了一下,然后语音模块再次启动。
急救电话接通了,扬声器里传来接线员遥远的询问声,小渊替季渚渊报了地址。
它的发声模块应该也是被摔坏了,所以只能从受损的语音库里拼凑出一些听起来像老年男性的声音碎片。
季渚渊侧躺下来,把没受伤的那侧脸颊贴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小渊LCD屏幕上那条缓缓跳动的绿色波形,听着那个变了调的声线一遍遍地替他回答接线员的问题。
‘林遐,怎么办,你又救了我一次。怎么办啊,我欠你的东西太多,多到下辈子都还不完了。‘
第77章 又是一年
北极的七月没有夜晚。
太阳沿着地平线做永不停歇的圆周运动,把冰原和海面浸在一种恒定的冷调琉璃金里。
那些光线穿过营地帐篷的纤维缝隙,落在地垫上,把睡袋的拉链头照得微微发亮。
而林遐在这片永悬不落的日光里,待了将近两个月,好在他已经学会了在极昼中入睡的技巧:
首先要把遮光眼罩勒得足够紧,然后将耳塞拧细了推进耳道,直到帐篷外那些贼鸥的叫声被揉成一小团模糊的棉絮,远处冰架崩裂的闷响沉进海底,只剩下自己血管在耳膜内侧轻轻撞击的节律。
而最重要的是要让身体记住疲劳的重量,这才是最好的安眠药,只要剂量够,管它头顶上挂的是午夜还是凌晨的太阳,闭上眼就是天黑。
他的生物钟已经被这片冰原驯化了,能在浮冰群互相挤压的闷响从海湾那边滚过来时,一把掀开睡袋翻身坐起。
既能在恒定不变的光线里精准地分辨出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也能在暴风雪封住帐篷出口的午后,窝在睡袋里补上两小时的觉。
像一头被这片冻土养大的北极狐,皮毛换季的本能刻在骨头里,不需要钟表也不需要日落。
林遐的装备箱里塞着三台不同焦段的机身、五支镜头、两套备用电池和一台用来整理素材的笔记本电脑,箱盖上贴着当地野生生物保护协会的标识——一只北极燕鸥的剪影,展翅的姿态像一柄投向天空的银叉。
这天下午他刚结束一轮拍摄,坐冲锋艇返回营地。
船头切开平静的灰蓝色水面,引擎声压得极低,艇上另外两个队员一人抱着一个防水包在打盹,林遐把相机护在怀里,正低头翻看刚才拍的浮冰序列,划破水面的声音就从他左手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响了起来。
水面先鼓了一个弧度,然后一道灰白斑驳的脊背从水面下升起来,先是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圆形额隆,然后螺旋状的长角划开水面,角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海水,在空气里划出一道极短促的弧光,随即又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个正在缓慢扩散的圆形涟漪。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像一根被海神随手掷出去的投枪,只在凡人眼前漏了一面就被召回了。
又有一头雌鲸带着幼崽贴着冲锋艇的右侧游过,幼鲸的角还没长出来,背上的花纹还是深灰色的,它在母亲的侧翼浮出水面换气,喷出的水雾被风吹到林遐脸上,带着一丝冰凉的海腥。
林遐的手指比大脑更快,机身端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拧好了对焦环,镜头追着那两只大家伙,取景器里的画面和风声和冲锋艇的马达声同时被压缩成一个极窄的感官通道,只看见幼鲸的尾鳍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小片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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