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先回家,我叫人送你,等我回去我们慢慢谈。”他的手臂被电麻了,衣角被祝曳时轻而易举抽走。
祝曳时看着他,竟然从最自私自利的男人脸上看到了可笑的哀求。
——“不必了,你的家装不下我。”祝曳时一字一顿,在陈江由赶到前,带着父亲散落满地的尊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见证无数爱情的婚礼庄园。
他没有告诉魏照钺,他的确离开了港口,只是没在对岸停留,继续出发去了位于中原腹地的一座县城,他打听了一天一夜,最后找到了埋在半山坡的一座小坟。
陈同安安静静睡在那里,照片定格住他永远的二十二岁。
祝曳时盘腿坐下,本想不太熟练地仿照电视剧里的情节在陈同墓前放一束花,但没人维护的野地墓园杂草丛生,一束花很快就会腐烂消逝,幸好他事先带了一点太阳花种子,简单却坚韧的小花,和陈同一样。
——“好好长大,下辈子只爱自己,我们都是。”
祝曳时望向苍穹,想起五岁那年祝茵把不小心掉进池塘的他拎回家冲澡,那是祝茵回到蓝岸,带他住进狭小出租屋的第一年。女人一边冲水,一边扇他的屁股,说要不是你长成这样,我何至于没发上财还要被你绑着受罪。
他觉得委屈,说那我不和你过了,我要去找爸爸。
女人好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挤满不足两平米的浴室。
——“做梦去吧,你爸再找别人生十个,也看不上你这个。”
祝曳时抹掉眼泪,取出手帕擦拭陈同的墓碑。一年当中最热烈的季节已经到来,碑体被晒得温热暖手,七月被称为浪漫之月,它象征新的起点,希望,以及家人团聚。
祝曳时就出生在这样的季节,却在荒诞中降生,在卑贱中长大。他背上胡乱准备的行囊,离开天辽地阔的山野,回到车水马龙的海岸,回到他无可推脱的命运。
第31章 前尘
老楼有很多缺点,比如隔音不好,水压小、下水道反味儿。但祝曳时这两天睡得格外沉,他缩在新买的海绵床垫里,如果不是有人敲门,他能一觉睡到下辈子。
周文被几个老头老太太团团围住,平日里一丝不苟的人,现下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鬓角湿了,鼻尖一层汗,祝曳时从猫眼看出去,可怜又好笑。
——“扰民知不知道?一大早在这里叫魂呐?!”
——“里头的娘们早死了,你敲这么半天等鬼来给你开?”
——“长得人模人样,嗐呦,是个傻的!”
果然做魏照钺身边人最重要的就是听话,祝曳时趿拉上鞋,心道老东西奴役人有一套,自己不露面,却让下属一大早来筒子楼吃唾沫。
门锁从里面“啪嗒”一声打开,叽叽喳喳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老住户们眼上眉梢,谁也想不到,娼妇死了,她的儿子居然又回来了。
——“不好意思。”祝曳时礼貌地道歉,似笑非笑,“睡得沉,没听见。”
——“小贱种,比你妈还不要脸,一大清早儿的招男人!”
祝曳时像是没听见,略微抬起他那双大梦初醒、隐约带水的眼睛,他看向为首的老太太,状似无意打量起她碎花背心下干瘪的乳房,“噗呲”一声,笑出两个梨涡:“大娘也想招人啊?回头我给您介绍几个,您且回去等着。”
——“说什么呐!?”老太太的倒三角脸登时变成一颗皲裂的紫色茄子,原形毕露,抬手就要往祝曳时脸上扇,“不男不女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周文立刻挡在祝曳时身前,被老太太照后脖颈来了一下。老太太下手极狠,抽得一米八三的老爷们一趔趄。在这个社会,年高是最好的武器,恐怕能说会道的周助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窘迫过。
闹也闹了,骂也骂了,最后又惹得无关人士受伤,祝曳时觉得没劲,侧过身把周文让到了屋里。随着满是小广告的防盗门合上,声讨大部队吃完晨间的第一口牙祭,或笑或骂,陆陆续续回家,被祝曳时挖苦的老太太走在最后,末了往祝曳时门口吐了口痰。
这所房子整个是一套南北长间,并没有实体隔断,老楼层高还不到两米七,周文一进来,仿佛屋里多了一根承重柱。
屋里实在没什么可看,为数不多的家具是正对门放的一张折叠餐桌和一摞红色塑料凳,往里走地上用榻榻米打了一个地台,一张帘子从棚顶垂下,充做“客厅”的分隔。在房子另一头,北侧有一个小阳台,祝曳时给周文抽出一只凳子,像大人一样给他让座,然后转身到阳台的水龙头下接水刷牙。
刷完牙,祝曳时直接就着凉冰冰的自来水洗头洗脸,他自己收拾好再过来,头发全部搂到脑后,露出了完整的眉骨和眼睫,周文闻声转过头与他对上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怔。
——“怎么了?屋里太破,吓着你了?”祝曳时笑起来,终于有些小孩子模样的羞怯。
——“不、不是。”周文掩住嘴角咳了一下,试图压下自己不可思议的联想。
——“没事儿,确实挺破的。要不你老板怎么不愿意亲自来呢,你又被他坑了。”
——“不,先生暂时不方便,所以嘱托我。”周文恢复专业素养,起身把凳子落回墙角,平静道:“无论如何,接你回去。”
祝曳时失笑:“你说他是不是有精神疾病,要结婚了还绑架小三?”
周文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跟没跟你说为什么一定要带我走?”
——“没有。”周文只能照实回答。
——“那算了,我不回去,让你白跑一趟。”
祝曳时回到阳台继续擦头发,今早下了一点雨,阳台窗户只有一半是玻璃,另一半碎了两条裂痕用硬纸板挡着,使得这个时候屋里光线还不太好。他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和短裤,从脚趾到锁骨全部骨节分明,站在上个世纪仓促建成的砖混旧屋里,有一种浸泡过冰水的可怜。
周文站在客厅沉默了一会,忽然说:“那不回去,周叔带你下楼吃早饭吧。”
祝曳时没叫过谁叔叔,他糟糕的出生使得他没见过除了祝茵以外的亲人。周文就近找了一家早点铺,包子烧卖什么的点了一堆,豆浆的热气扑在祝曳时脸上时,周文让他叫叔叔的事还叫他愣神。
——“下半年就上高三了吧?听先、听人说你的成绩很好。”周文揭掉奶黄包下面的油纸,放到祝曳时碗里。
——“他还跟你说这些?”
——“他也会和别人聊天。”
——“哦……”祝曳时低下头,浅浅咬掉一点包子皮,“我以为他平时都只谈生意上的事。”
——“他也是普通人,也会有私心。”
——“我算不上他的私心,他的私心只有他自己。”祝曳时把奶黄包放在一边,闷头喝豆浆,盛豆浆的是很常见的黄色塑料碗,一端起来,几乎挡住了他整张脸。
周文见他把自己埋在后面不愿意出来,不禁婉尔,“那你好好吃饭,周叔先回去。”说着,放了一小叠钞票在祝曳时旁边,“先生这两天身体不太好,我去医院看看他。好好念书,以后如果遇到任何麻烦,随时可以联系我。”
周文招呼早点铺的老板娘过来结账,点了一桌子东西也才不过四十几块钱。周文整理好挽出褶皱的袖子,起身和祝曳时道别,祝曳时却在这时叫住他,小声问:“他病了?”
祝曳时怀疑这是老狮子的狐狸助理故意给他下的套,然而他坐在后排,捧着一塑料袋没吃完的早饭,拿人手短,还是对周文说了谢谢。
——“小曳别客气,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周文点开音乐广播,翻到一首摇滚乐,问他:“年轻人是不是更喜欢这样的曲子?”
——“我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祝曳时望向窗外,想了想,“有魏照钺平时爱听的么?”
——“还真是巧,先生也没有什么特别偏爱的曲子。”
——“那就放周叔喜欢的吧。”
祝曳时向后靠上椅背,不禁回味周文说的“巧”。确实很巧,他和魏照钺都喜欢吃甜食,都对音乐不敏感,都长着在男人脸上有些违和的眼睛,但这都不算巧,巧的是他们的基因相似度超过99.95%。
但最大的巧合,并不能赐予他们最大的和谐。当半个小时以后祝曳时走进不止一次光顾的私家医院,魏照钺正在顶楼的VIP病房输液,男人西装脱在一边,面朝窗户笔直地坐在床边,一手扎针,一手握笔在膝盖的资料册上勾勾划划。
一只手翻页不方便,没看多久,书页夹着笔滚到地上,魏照钺只好拉过输液架,整个人像一只虾一样拱起后背缩到床下去捡。祝曳时就是在这时结束围观,推开门和周文一起进去。
——“他不愿意回来是不是?没关系,我派了人在那边楼下守着,你明天再去。”这是祝曳时第一次从魏照钺口中听到他这样和蔼地与下属讲话,事情还是关于他。一时间,可笑、荒谬、还有不合时宜应该杖毙的心疼都挤进他薄薄的胸腔。
——“那间别墅的钥匙我已经给你了,到时候你直接……”魏照钺艰难地站起身,下一秒,他看向门口,平静的表情碎了个全部:“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突然开始后退,一直到后背贴上窗台,带倒了挂吊瓶的架子,落在pvc地板上发出沉重的一声闷响。周文很快冲过去帮他扶起架子,却被魏照钺攥住衣领拽到一边。
——“我让你直接带他去别墅,我说过让你带他来见我么?!”他们背对着祝曳时,但病房太过安静,祝曳时听得一清二楚。
——“很抱歉先生,但是小曳听说您病了,所以想要来探望您。”周文说得也没错,祝曳时又犯了恐怕这辈子都好不了的瘾——太在意魏照钺。
周文被魏照钺搡到一边,他自己却还站在角落,祝曳时走向他,于心不忍地问:“你很怕我?”
魏照钺突然掩住口鼻激烈地咳嗽起来,咳得他眼眶通红,没有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颤抖。祝曳时早就注意到了,短短两天,不到48小时,他的父亲好像忽然老了,和他成了明晃晃的两代人。
——“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要把我关起来?”祝曳时不向他逼近,坦然地在门口站着,“派人在我家楼下守着做什么?”
魏照钺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他,而是迅速掏出手机叫了两个人上来。来的两个人比周文结实很多,一看就知道是货真价实的打手,祝曳时夹在他们中间,好像要被押送大牢的犯人。
——“周文,你现在就送他们过去,到了马上给我回电话,立刻!”魏照钺又背过身去,对亲生儿子避若蛇蝎。
祝曳时看着男人伟岸不再的肩膀,几欲开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终于朝床边走去,随着他的脚步一声声落地,魏照钺肉眼可见地绷紧了肩膀,但祝曳时没有靠近他,而是把打包带走的早餐放在了床头柜上,淡淡说道:“吃早饭了么?没吃的话记得吃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5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