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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那天开始被锁进装有超过三十个监控摄像头的海景别墅,起初他心平气和,能对着那些无聊的浪花在落地窗前蹲一整天。但当他逐渐意识到魏照钺似乎要就此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他感到了生命的枯萎与乏味,于是在第九天,用上吊的形式招回了他不够坦诚的父亲。
第32章 余辜
魏照钺从没有发过这样高的烧。
宾客从古堡酒店散场的凌晨飘起一场细雨,那些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文学作品中都极富诗意的线条现下被强行打成另一种意象——它们是绞刑场行刑过后的清洁员,而今晚的犯人,怎么看都是花园里那个长跪不起的男人。
陈江由由国内外两种成长环境养成的得体礼仪维持到管家和家人将宾客送走,当她要回到使裙摆沾上呕吐物的花园,她的母亲拦住她,脸色忧愤地说:“我和你父亲曾经劝告过你,劝你趁早放弃这个人。你马上跟我回家,明天我会把他和他的父亲叫到家里来,他们必须道歉。至于你还有没有必要和这样失礼的男人结婚,我和你父亲自有定夺,我们不会再放任你自作主张下去了,否则你会害了你自己,你知道吗?”
陈江由向一侧偏着头,注意到不速之客留在门口地砖上的几只泥脚印。
“的确,幸好魏肇森比他儿子还不要脸,宴会还没结束就拉走父亲谈合同,不然要是父亲在……”陈江由答非所问,一把扯掉礼服最外层沾到污秽的纱,随手扔到顶灯还未熄灭的舞池中央,“不然有些人现在应该已经是死人了。”
突如其来的降水导致虫鸣和蛙声都变得十分稀薄,直到积水浸湿大半条西裤,魏照钺才发现下雨了。
周文为他举着伞,试图拉起瘫坐在地的男人,但魏照钺好像在祝曳时短暂出现的时间里被抽掉了脊椎,全身上下没有一点能支撑他站起来的力气。
周文无法揣测也不敢提问,他立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魏照钺缓缓抬起头,将手伸出伞外接了一点雨水。那些从前时常被精心打磨的指甲卡进了地砖缝隙的泥,在格外肃杀的白噪声里,像战俘试图从废墟上寻找生还迹象。
半个小时前,陈江由先于周文找到他,当着周文和两名侍者的面用高跟鞋跟狠踹魏照钺的肩膀,周文冲上去制止她,被箍住两臂的陈江由仍不解气,她带着一身怒火,说魏照钺和那个婊子今后都别想好过,而魏照钺只是朝他们转过脸,木然地吐出几个字:“让她打吧。”
他们在花园静默到塔楼第二次响起钟声,雨势稀微,魏照钺暂时没有机会感同身受,不知从前落在祝曳时身上的惩罚今天还给他的够不够十分之一。
钟声强迫离散的神经归位,魏照钺弯起五指,攥到一手湿漉漉的潮气,这让他被迫想起一个月前偶然光顾蓝岸的夜晚,祝曳时的面容也是这样潮湿,他看他的眼神过分诚挚,分明是初见,却表现得爱意深沉,不经他允许,就吻了他的……
酸涩的激流又冲上喉管,魏照钺突然捂住腹部,痛苦地蜷起上身,耳边顿时灌满杂乱无章的浪响。十七年前,他被迫成为父亲的夏天,在祝茵怀胎九月他惶惶不可终日的煎熬里,每到傍晚魏照钺就坐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沙地上,对着浪潮翻涌的大海从黄昏看到月出,再被魏肇森以成绩下滑为由召进书房领一顿鞭打。
他沉默地捱下惩罚,再在第二天继续前往海滩。海滩上帮游人打水冲掉脚趾沙粒的女工已经熟悉他,并且贴心地为这个清俊但忧郁的少年在他常坐的位置撑起一顶可以遮蔽日光的圆伞,而魏照钺谢绝她们的好意,坚持在裸露的沙地上承受灼烧,他羞于启齿,他这么做不单是在自我惩罚,也是在试图感应消逝在海中的母亲,在他每一个不得安眠的夜晚,他都在等待母亲到梦中给他一些指引,告诉他一切还没有万劫不复。
而在那些此起彼伏凄厉狰狞的梦里,他从未见过母亲,他梦见过从高楼坠跌,被海浪卷入漩涡,在清晨见到妓女四肢惨白却张着血盆大口的酮体,以及举着刀质问他为什么不爱他的魏起泽。
他开始独自接触心理医生,各种中西药物灌满胃袋之后非但没有带来精神上的解脱反而使他患上了严重的食管反流。他开始回避魏起泽,一旦见到他被纱布遮住的眼睛就抑制不住想要挖出自己的眼球还给他,不算是为了补偿,是为了通过一些献祭强行闯出集中营。
十七岁的魏照钺比同龄人优秀太多,校园与本地新闻都流传着魏家这位少爷的美誉与称赞,没人想得通他突然休学的原因,更没人知道他在那几个月之内极速瘦成了一只脱相的鬼。
他变得沉默寡言,神情惊惧。就在魏肇森即将再也无法忍受魏照钺的颓丧与堕落时,祝茵的预产期到了。那天魏照钺把自己关在房里,他坐在床边,从清晨坐到黄昏,夜幕悄然到来时有人敲响他的门,魏起泽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有两行字,一行是他弟弟千百次的道歉,一行是书写者过于急躁差点让人无法辨认的笔迹:祝茵生了一个死胎。
在那个折磨人的夏天,人前风光的魏家少爷,倚靠一条生命的陨落,换得了自己的苟活。
他和他未曾谋面的私生子之间从那时起就深深埋下了罪孽深重的祸根,他比谁都清楚他良心的卑劣,也曾魔怔且于事无补地找人为逝去的生命祷告,但在随后的十七年里,极容易复发的失眠似乎是对他的提醒,提醒他,从前那件事从未终结,它蛰伏在暗处,每分每秒都在伺机而动。
周文将他的外套脱给魏照钺,靠近男人身侧时碰到了魏照钺的皮肤,明明是有些凉爽的雨夜,魏照钺烧得浑身滚烫。
周文直接叫来了救护车,过剩的人力物力不遗余力搭在这位青年总裁身上,让他从一出生就享有泛滥的高等资源,就连接受输液这种简单的医疗救治也被安排在高级病房。
过去他承受得心安理得,今晚却噩梦连连,他仓皇入眠的梦里每时每刻都是不同模样的祝曳时,或笑或哭泣,或是校服整洁的学生或是衣衫不整的侍应,他捶开一扇纯黑色的门,门后呈现在他眼前的竟然是祝曳时赤身裸体倒在血泊里,质问他:“爸爸,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从窒息里惊醒,眼前惨淡的病房配色让他以为正在进入另一重梦境,在母亲过世的抢救室,她托人留给他最后一句叮嘱:长大成人。
他突然慌乱地寻找手机,电话拨通后才发现周文就在门外。再有两个小时就要日出,周文推开门,雇主苍白濡湿脸让他心悸,他正要喊医护过来。
——“找到他,去,无论如何,把他带回来。”魏照钺只发出了极微弱的声音,周文来不及确认,魏照钺却抬手捂住了双眼。
他终于惨剧人寰地承认,十七年前祝曳时的降生的确不算万劫不复,十七年他爱上他的亲生儿子才算回天乏术。
咸涩的液体溢出他的十指指缝之外,落在淡蓝色床单上砸成大小不一的黑色月亮,一片一片,叠成他还未送给祝曳时的永生花。
他该同何人讲起,在蓝岸初见祝曳时的夜晚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欲望,而是突如其来的亲切。男孩用与他相似的眼睛与他对视,好像他们之间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现在这种亲切变成一条毒蛇,顺着他的脊椎爬上头皮,把名为血缘的毒重新注回他的血管。
一直到天亮他都没能再次披上他作为精英的皮,而魏肇森随即出现在病房,反手给了他两个耳光,因为他说:“让我去坐牢,我应该去,你更应该去。”
一桩桩旧案堆积在几代人之间无处申冤,每个人都死有余辜。祝曳时咬住魏照钺的耳垂,裹挟那里的一点柔软。自从他向将阴茎埋在他体内的男人坦白身份,他的父亲拒他于孤岛,一直到他第n次尝试自杀才愿意现身,并首肯他的请求,再一次用性交帮他找回体温。
他用舌尖舔过男人眉心痛苦的沟壑,看魏照钺的健康每况愈下,九天不见,他的眼窝已经能卧下同样形销骨立的祝曳时。
魏照钺捉住他的手腕啃咬他故意在那里留下的割痕,他的皮肤突然被一滴液体烧成一个洞,魏照钺埋在他掌心里流泪,哭得穷途末路。
他们仅相差十七岁,只要是这个国家的公民,都该知道这个年龄差不符合生育法。可他们别无选择,没有任何一段路可以重走。
就像魏起泽的左眼永远不会复明,陈同答应祝曳时的蛋糕再也不会送达,祝曳时收紧下体,逼迫魏照钺将精液射进他的子宫,他们永远做不成光明正大的父子。
——“我能叫你爸爸么?”祝曳时捧起魏照钺的面,看他的表情泥一样土崩瓦解,“如果不能,明天就放我走,我保证你再也见不到我。”
问题依旧得不到回答,魏照钺突然从他身下抽走阳具,获得缓刑的囚犯一样踉跄退场,在走出这栋牢笼的出口前经过那幅画着他的母亲、祝曳时的祖母的遗作。三代光阴重合在一起,谁都还没有得到救赎。
第33章 爸爸
成年人的判断力让魏照钺料定祝曳时并非诚心寻死,却仍旧无可自抑地被他一次又一次将神经越拉越脆。他派遣更多的保镖和佣人,有男有女,布下密不透风的监控一直蔓延到浴室。
祝曳时在一天的二十四小时内有超过十五个小时处于昏睡,几乎不进食,醒了就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和身后的画像一起看那些亘古不变的海浪,他还不知道画面上优雅美丽的女人是谁,但单看那双眼睛,他觉得他们很像。
而作为这座别墅的主人,魏照钺依旧鲜少露面,他似乎在比祝曳时受更为严酷的刑,每当他屈尊降贵又神色隐忍地进入这座监狱探查祝曳时的生命体征,他眼球上的血丝都会比上一次更重,手背上凸起的血管也会比上一次更明显。他们几乎不对话,大多数时候是祝曳时以“爸爸”为开头单方面输出,魏照钺偶尔给他一两句回应,既不叫他的名字也不用特殊称谓,他用那些冰冷的祈使句苛责祝曳时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穿衣服,但语气又和以往真正气急败坏时不同,好像他实际上不过是一只纸老虎,色厉内荏,比从前的祝曳时还战战兢兢,害怕自己某句话说重,祝曳时会在手腕上再制造一道划痕。
他刻意与祝曳时保持距离,从不留宿,想装作视而不见却不放弃对他的监视,把祝曳时关在一座孤岛一锁就是半个月。其间在祝曳时的威逼利诱下,他们又发生了几次性交,尽管短暂,魏照钺却总热衷于在祝曳时身上留满痕迹,他的脸颊出现轻微的凹陷,让原本就刀削石刻的骨相变得更加棱角分明、惊心动魄,他们都清楚了他们病了,但却对这场顽疾束手无策,只能依靠性交饮鸩止渴。他们罪孽太深,哪怕想要殉情,掌管理性之爱和感性之爱的神都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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