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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理你，他只是很忙。”周文淡淡地说。
擦完手，魏起泽支使周文把粥里所有胡萝卜粒挑出去之后勉为其难吃了两口。他已经在国内进行了三次靶向治疗，几乎毫无获益。魏照钺联系了德国的医生，然而无论是哪一国的医生，都清楚对于此类癌症患者来说，发病后存活超过五年是一大难关，并且显然魏起泽属于病情较为严重的一类。
——“你能不能去借个轮椅，推我出去转转。”魏起泽举起只有周文手腕粗的胳膊，抻了个懒腰，“天天闻消毒水，不如让我现在就死。”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小心翼翼打量周文的表情，果然，周文脸色沉得很难看。
——“行吧，当我放屁。”魏起泽摆摆手，“扑通”一声仰面倒回枕头里。
从降温开始他就没出过病房，畏光、怕寒，冬天默不作声，把他剥削得越来越薄，魏起泽有预感，他活不过这个冬天。
周文收拾好碗筷，与往常一样打开收音机给魏起泽放脱口秀。国外的笑话大多很冷，魏起泽已经听腻了。今天他在广告的间隙招呼周文到他旁边，故作神秘扒着周文耳朵说：“放点那个听听呗?”
周文知道“那个”是什么，他拍掉魏起泽的手，转头换了一个频道，“没有那个，脱口秀听腻了可以听听相声。”
——“没有那个你给我叫两声呗，我馋死了。”刚吃过早餐，上午的输液还没开始，魏起泽趁着手上没连输液管拼命在床上打滚。
——“老实点。”周文按住他的额头，顺便又把床头旋高了一点，“想现在就把早饭吐出来?”
魏起泽无力反抗，认命地盯着天花板，那些蓝白相间的色块在他眼前模糊成平静无波的海，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晕船，再然后，毫无预兆，又见怪不怪地，扭头吐了一地。
——“我错了。”魏起泽扒着栏杆，看周文第不知道多少次蹲在地上把他的呕吐物用纸巾盖起来，“我得让我哥再给你涨涨工资，特级护工都没你累。”
魏起泽几乎每天都要吐一到两次，有时候吃得太少，吐出来的只有汁水。原本病房里的护工由于魏起泽不配合医嘱主动辞去了高薪的工作，混世魔王最后心满意足地落到了周文手里。
——“我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虽然那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周文转身去取水杯，随着他越走越远，魏起泽渐渐地只能看见一点他灰色的西装轮廓。
——“你第一次去澳洲看我和我妈那回，我其实很后悔没多和你待一会儿。那时候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外人了，冷不丁来一个就是你这么有模有样的，说实话，你走之后，我很怕你就来那一次，也怕你下一次来得太晚，毕竟我、
——“漱口。”周文接好温水回来，打断了魏起泽的自言自语。
——“算了，你也挺倒霉的，被我赖上。”魏起泽就着周文的手嘬了一口，仰起脖子咕嘟水玩。
——“不算倒霉，没有人强迫我。”周文依旧语气淡淡的，放下水杯，蹲下身继续处理地上的污秽，“我也不怕你赖上。”
——“你...”魏起泽愣了一下，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大概过了两分钟，他抓了抓并不觉得痒的头皮，悄悄缩回了被子里，“你还是对我冷淡点吧，你这么说我容易死得心有不甘。”
九点刚过，护士推着推车准时来给魏起泽输液，尽管每天左右手轮流注射，但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眼还是日复一日叠加成了永久疤痕。
早饭一口不剩吐了个干净，让漫长的输液过程开始得有些痛苦。从不消停的人终于被撂倒，周文搬来椅子，坐在魏起泽床边开始办公。
——“你被我扣在身边，我哥肯定觉得很奇怪，他问没问过你咱俩怎么回事儿?”魏起泽面朝周文侧躺，听他轻轻点键盘的声音。
——“没有，他只关心你配不配合治疗。”周文如实回答。
——“问也没事儿，你大可以把自己摘干净，反正是我怂恿你的。”
——“你怂恿不了我。”周文看了一眼魏起泽的手背，确认没有滚针，“想不想吃东西，还有半碗馄饨。”
——“暂时不想。”
上午的点滴刚好挂到午餐时间，午餐是魏起泽主动要求的吃食，但当大盘小蝶摆上桌面，他又变得毫无胃口。周文坐在对面把排骨汤里的香菜拣出去，魏起泽勉为其难喝了一口，顿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他猛灌了两口水，强压下恶心，忽然一把攥住了周文的手腕。
——“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虽然我怂恿了你一次，但你以后正常结婚生小孩是没问题的，你可千万别一直想着我。”
——“别说废话，吃饭。”周文往他的碗里剥了一点蛋羹，让他拌着饭一起吃，但魏起泽握起勺，仍然一口也吃不下。
——“不行，我得说。”他把勺子放到一边，为了看清周文的脸，往前探了探身子，“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我家我让你帮我藏的录像带吗，我从小就是同性恋，但我妈不喜欢我这样，她叫我去把那些东西都烧了。”他说到这里，眼睫微微颤了颤，“我的确不应该再让她难过，我从来都没给她争过气，但是...我实在是无聊，太没意思了。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没机会跟人上床，但是居然让我遇着了你。我就应该趁身体还受得了的时候多和你打几炮，那样就算死得早也不亏。”
——“想说的就这些?”，见魏起泽吃不下，周文又把餐盒放回保温箱，“既然如此，就配合治疗，好好活着。”
——“来不及了。”魏起泽扭看向窗外，像在最后一次观赏这个人间，“虽然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但你还是帮我告诉我哥，魏肇森的刹车线是我剪的，帮他接魏肇森的烂摊子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心有愧疚，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只不过是把这条烂命物尽其用罢了。”
——“至于那个小鬼，我不跟他道歉，我就是很讨厌他，也很嫉妒他，我没真想要他一只眼睛，是他不禁吓，把自己弄成那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周文给他喂了一点温水，让他躺回去。
——“我哥一定会去把他接回来，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不想看见他，不然我也会觉得委屈。”
这是魏起泽第一次表现出沮丧，一病数年，他以为自己已经从战战兢兢变得无所谓生死，却未曾想，恐惧死亡是人的本能。
——“我死了你们要多去看看我妈，外公外婆过世了，她是独女，我又短命，她真的很可怜...魏肇森也真不是东西，他真的该死...”
说到最后，魏起泽几乎在用气音吐字，周文见他状况不对，立刻呼叫了医生。医生护士迅速赶到病房将魏起泽团团围住，周文被推到一边，在满屋子凌乱的脚步声里，魏起泽忽然拔高音量，对不知道在哪里的周文喊：“我不介意谁恨我，也不用谁感激我，我这辈子一文不值，但我还是想说，周文，谢谢你——！我已经许过愿了，下辈子你还得被我赖上，你跑不掉的——！”
魏起泽的确没能捱过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这一场家族故事似有预谋，从落下第一笔，就昭示了结局。
肇荣前董事魏肇森在车祸中枢神经受损瘫痪在床已经是一年前的旧闻。期间魏照钺终于弄清了魏肇森当年挪用那笔公款的去向。
六年前中东局势不稳，魏肇森低价收购了四家大型石油加工厂，等到魏起泽过世这一年，收益已经是本金的一点三倍，然而再多的钱，也不能换一切回到当初。
在导致魏照钺和祝曳时离散的那个下午，魏照钺被召去参加股东大会，会议内容，正是将肇荣法人代表从他更换成魏起泽。
魏起泽说他有办法解决魏照钺的难题，却只有他和魏肇森提前知道，平这笔账的方法是以法人代表死亡中断司法审查。
魏起泽走在一个云销雪霁的清晨，魏照钺联络了几十名眼科专家，依旧回天乏术。
按照魏起泽的要求，骨灰不在国内下葬。周文随魏照钺一同将魏起泽的骨灰送往澳大利亚，在进入那座院子前，周文还是下意识看向一楼最东侧的窗口。
在魏起泽生前，他一共造访过那里六次，差不多每隔半年，或魏照钺交代，或他主动提起，每次他去，魏起泽就提前站在窗边等他。
半年对于一个癌症患者来说比健康人的十年还要奢侈，魏起泽总要提心吊胆地等。从周文第二次造访开始，魏起泽没有浪费过一分钟和他相处的时间，虽然只是听周文介绍介绍国内外见闻，或是央求周文带他到附近走走。
周文在从澳大利亚返回后立刻递交了辞呈，魏照钺将信封扔进碎纸机，感到前所未有的茫然。
——“我给你带薪休假，一直休到你想回来为止。你每件事都办得很好，是我不够关心自己的弟弟。”魏照钺的后半句话没有任何人听到，他说给自己，“是我固执己见，觉得应该和他保持距离。”
周文没有再坚持，他的工位从那天开始空置。
寒来暑往，澳洲的枫叶又黄。
周文第二年四月再次去到那条小溪边，树梢依旧高不见顶，他逆着夕阳久久伫立，却已经不再有长不大的青年要求他站在身侧遮光。
第53章 番外三 了却孤梦
周文离开肇荣前最后为魏照钺办的私事之一是将海崖别墅——魏照钺曾用来囚禁祝曳时的牢笼挂上房屋拍卖网站。
那是距离祝曳时离镜过去半年，魏起泽在国内进行第一次化疗的春节前。
农历二十七的晚上，魏照钺从警局离开，促使他年关已至仍疲于奔波的原因有很多，包括魏起泽的病，包括魏肇森突如其来的车祸。
在去之前魏起泽和他通过电话，只问了一句：“魏肇森死了吗？”
警方没有在汽车行驶途中的监控画面里寻找到可疑因素，因此将筛选重心放在了源头——车辆停泊的地库，魏家祖宅地下停车场。
然而结果却一无所获，因为魏照钺已经提前赶去撤掉并销毁了地库所有监控摄像头。地库里有魏肇森二十六辆存车，每一辆车的刹车线都被切断了。
配合警方做完记录，魏照钺没有立刻上车，他沿着已经挂上大红灯笼的街道走了很远，脑子里回忆起一句话。
是十五岁的魏起泽问他：“哥哥你能明白吗?”
十七岁的魏照钺并没有真正明白，魏起泽为什么一定要完满的爱，然而三十五岁的魏照钺不需要过问便知道，他的弟弟如何痛恨他们的父亲。
警局在老旧街区，司机驾车跟他到十字路口，魏照钺抬头望去，发现不远处的灰色筒子楼有些眼熟。
他在红灯的档口踌躇了十几秒钟，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司机驾车离开，自己朝那一片破败的工人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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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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