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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上手套进实验之前,裴决都会摘下腕上那只旧银表,垫一方绒布,搁在桌角左上,分毫不差。乔野看了一个礼拜,没问。直到有天裴决赶着进无菌间,脚步匆匆,乔野顺手就把那方绒布先铺在了老位置。
裴决摘表的手顿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把表放了上去。
乔野连着三天扯着嗓子核数据,嗓音劈了叉。第四天早上,他拉开自己抽屉,里头多了一板甘草片。
没人认领。
他咬着糖,往旁边瞥。那人盯着屏幕,头也没抬,耳廓却好像,比平时红了半度。
乔野把糖含在腮帮子里,没拆穿。有些账,他悄悄记下了,记在心里那本谁也翻不着的本子上,和那包从雨夜揣回来、一直没舍得拆的甘草片,记在同一页。至于这一页眼瞅着越记越满,往后该怎么办,他没敢细想。
加班的晚上点外卖,乔野报起店名如数家珍:“这个点,东门只有老张家出餐快,十二分钟。粥铺要二十五分钟,等不起。烧腊别点,他家八点以后切的全是边角料。”
师兄目瞪口呆:“你连人家几分钟出餐都背得下来?”
“职业素养。“乔野咬着筷子,云淡风轻。
满屋子哄堂大笑。只有裴决,垂着眼扒饭,没笑。
那些职业素养是怎么来的,这间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亲眼见过。雨夜里,门廊灯下,那一身湿透的塑料雨衣。
他扒了两口饭,状似随意地开口:“老张家那个,下回加个卤蛋。”
“干嘛?“乔野警觉。
“出餐慢两分钟。“裴决面不改色,“正好够你把数据核完。”
乔野半信半疑地照办了。后来他才品出来,加不加卤蛋,出餐都是十二分钟。可那颗卤蛋,从那以后,每回都稳稳当当地落在他那一份里。
组里的人,也彻底习惯了。没人再劝架,吵架声反倒成了风向标。罗师姐端着咖啡路过,听见里头拍桌子,脚步都不带停的:“吵到第三回了,稳了,今晚数据准出。”
周五傍晚,秦放接了个电话。
老头听着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挂了电话,他把全组叫到跟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分量。
“合作医院那批临床样本,提前到了。活性窗口,四十八小时。周一上午,初步数据必须摆到合作方桌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里头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
“这个周末,实验室不熄灯。决野组合,留下,主测。其他人,轮班。”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整层楼只剩实验室的白炽灯还亮着。离心机嗡嗡地转,仪器的指示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乔野灌下今晚的第一罐咖啡,一抬眼,正看见窗玻璃上,他和裴决并排映着的两个影子。
他动了动脖子,把易拉罐捏扁,扔进桶里。
这一夜,注定很长。
第17章 长夜
第二罐咖啡见底的时候,墙上的钟,刚指过十一点。
实验室里只剩两种声音。离心机匀速的嗡鸣,和移液枪一下一下、清脆的咔哒。
四十八小时的窗口,被两个人切成了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排程表。这张表也是吵出来的。乔野要按样本批次顺着跑,裴决要按仪器空当倒着排,吵了二十分钟,最后白板上那张表,又是各取一半,严丝合缝。
第一批样本上机,第二批预处理,第三批解冻。两个人像两条咬合的齿轮,一个递,一个接,一个盯数据,一个标管子,话越来越少,手越来越快。窗外的天黑透了,玻璃上只映着仪器的指示灯,和他们俩来回走动的影子。
乔野发现一件怪事。这种连轴转的夜班,搁在从前的快餐店和外卖路上,是煎熬,每一分钟都得咬着牙数过去。可今晚不一样。手上的活儿一茬接一茬,身边那个人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分毫不差,连他刚想说”该换批了”,那边的手已经伸向了下一排管子。这种被人严丝合缝接住的感觉,让这个长夜,竟有点过得飞快。
他没空细想这是为什么。
凌晨一点,出了个岔子。
第三批里有一管样本,标签上的编号,和记录单对不上。
“我跟你讲,我标的时候念了号的。“乔野把记录单拍在台面上。
“念了,你念的是十七。“裴决把管子举到灯下,“标的是十一。”
“那就是你听岔了。”
“我从不听岔。”
两个人对峙三秒,同时伸手去翻原始记录。翻到那一页,并排两行字,一行是乔野的,一行是裴决的。每一批样本,两个人各记一遍,这是吵架吵出来的规矩。两行一对,错处当场现形,是标签笔误,号对,签错。十几秒,纠完。
要是搁在别的组,这一管,多半就废了。
“行啊。“乔野把改好的管子插回架子,没忍住咧了咧嘴,“咱俩这吵架,还真吵出质检来了。”
裴决没接话,垂着眼把记录补完。灯光底下,那张绷了一晚上的侧脸,嘴角好像松了那么一毫米。
凌晨三点,最熬人的一段来了。
主仪器上了一轮九十分钟的程序,中间插不进手,人却不能走。乔野灌下今晚第三罐咖啡,咖啡因好像已经罢了工,眼皮沉得像挂了秤砣。他掐了一把指节,又掐一把,把自己掐得龇牙咧嘴。
“坐会儿。“裴决在长凳上坐下了。那只旧银表早在上手套之前,就摘下来搁在了桌角的绒布上。“程序走完之前,轮流眯。你先。”
“谁要眯。“乔野嘴硬着,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我就闭闭眼。”
实验室的白炽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光幽幽地落在仪器上。恒温箱的嗡鸣不高不低,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哼一支没有调子的歌。暖气烘着,乔野的眼皮越来越沉,沉得抬不动。
他想,就闭十秒。
然后,他的脑袋一点,一点,落在了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
裴决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块板。
肩头那点重量不算重,温热的,随着呼吸轻轻地起伏。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带着洗手液和一点咖啡的味道。裴决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垂下眼。
这个角度,能看清那张脸。平时张牙舞爪的一个人,睡着了,眉眼竟安静得过分。眼底下两团淡青还没褪干净,绷惯了的下颌松开了,呼吸又长又匀。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腹一层薄茧,虎口一道旧疤。
裴决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
不重,就是快,快得没有章法,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撞得他胸腔发烫,耳根发热。他下意识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两指搭上自己的腕脉,数了十五秒。
心率,一百出头。
他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诊断:咖啡因过量,叠加连续清醒二十小时,交感神经兴奋。合理。
至于为什么偏偏从三点零七分起才开始兴奋,这个问题,他没敢往下想。
按规矩,他该叫醒这个人。轮流眯,说好的。可裴决看了一眼那两团还没褪净的青影,又看了一眼自己抬到一半的手,最后,那只手转了个方向,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搭在了那人肩上。
罢了。他对自己说。这人这一年,欠的觉太多了。这只是合理的人道主义。
仪器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他坐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肩上落着一个人的重量,平生第一次觉得,这种动弹不得,竟不算难熬。
不对劲。他模模糊糊地想。今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大概,是熬得太狠了。
九十分钟的程序,他坐了八十六分钟。胳膊从发麻到失去知觉,他换了三次重心,没换姿势。提示音响起之前四分钟,他用空着的手脱下白大褂,叠成四折,极慢极慢地,把那颗脑袋,从自己肩上挪到了椅背的衣服上。
然后他起身,独自把那一轮收完,又把下一轮排了上去。
回来的时候,长凳上的人还睡着。裴决在两步外站定,看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从墨黑熬成了灰蓝。
“乔野。“他开口,嗓音放得很缓,“第二批,好了。”
乔野一个激灵弹起来,先看仪器,再看钟,最后看他:“几点了?!你怎么不叫我!”
喊完他才发现,自己脑袋底下垫着一件叠成四折的白大褂,身上还搭着那人的外套。他僵了僵,把外套抓下来,胡乱团了团塞回那人椅背上,耳根有点热。这一笔,又记上账了。
“叫了。“裴决面不改色,“你说,再睡五分钟。还咬着牙说,要赢我。”
“……我没有!“乔野的耳朵腾地红透了,“我说梦话了?我还说什么了?!”
“嗯。“裴决转身去标下一批管子,耳廓在灯光下,也红着半圈,“机密。”
“裴决!”
周六白天,师兄师姐轮班顶上,两个人各自补了四个钟头的觉,傍晚又回了岗。第二夜短些,周日后半夜收的尾。周一早上九点,三十七页初步数据,端端正正摆上了合作方的桌子。
合作方那位主任翻完最后一页,抬头问秦放:“这是您哪位博士做的?”
“本科生。“老头端着凉茶,慢悠悠的,“大一。”
会议室静了两秒。
出来的时候,冬日上午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秦放背着手走在前头,撂下一句:“没给我丢人。门禁卡停两天,都回去睡觉。放假就是放假,谁敢来,扣津贴。”
乔野站在台阶上,迎着太阳眯起眼,浑身的骨头又酸又轻。
放假。整整两天。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点想不起来,没有实验室的日子,该怎么过了。
第18章 对手
放假头一天,乔野是被阳光晒醒的。
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横在他脸上,烫烫的一条。他睁开眼,头一回看清了宿舍天花板上那块霉斑的全貌,愣了足足十秒,才想起来今天不用去实验室。
“醒了?“大壮从上铺探下个脑袋,表情像在围观大熊猫,“野哥,你睡了十四个钟头。我掐着表数的。中间我吃了三顿饭,你愣是一个姿势没换。”
十四个钟头。乔野动了动,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唤,又酸又松快。他摸过手机,第一反应,点开了组里的群。
群里安安静静,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盯着那片安静看了几秒,莫名其妙地,有点不得劲。
下午跟大壮去打球。打到一半,大壮喊了声暂停,一脸见了鬼:“野哥,你刚把球传给空气。”
乔野接过球拍了两下,没吭声。投篮的空当,他脑子里转的是数据图的坐标轴。还有那句”机密”。
那晚他到底说了什么梦话,这事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好几天了。他半夜里编辑过一条消息,“你到底听见我说什么了”,打完,盯着看了半分钟,一个字一个字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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