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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野手里捏着空汽水瓶,半天没找着自己的舌头。
“他刚才说,让你们俩周一去三零四?“白教授盯着他们,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两件刚出土的国宝,“去。天塌下来也得去。”
消息当晚就传回了宿舍。大壮抱着手机刨了半宿,越刨越邪乎,半夜两点把乔野从被窝里摇起来,一脸活见鬼:“野哥,词条我都翻烂了,这老爷子是真的神。你俩这是踩了什么通天的狗屎运啊!”
乔野一晚上没睡踏实。
他翻来覆去想不通:那样一个人,为什么会缩在一个本科生兴趣小组里,穿着旧夹克,端着凉茶,一坐就是大半年。
周一早上,他赶到基础楼底下的时候,裴决已经站在那儿了。
那人穿了件熨得比平时更平整的白衬衫,连袖口的扣子都一丝不苟。乔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挑眉:“来这么早?”
“顺路。“裴决面不改色。
“你家在城东,这楼在城西。”
裴决没接话,抬腕看了眼那只旧银表:“八点五十一。上楼。”
乔野憋着笑跟上去。敢情这位天之骄子,也会紧张。这个发现让他莫名地,舒坦了一点。
基础楼三层最尽头那扇门,旧得跟这栋楼一个年纪。墨绿的漆皮翘了边,门牌掉了半块,剩下那半块上,勉强认得出一个”四”字。两个人在门外并排站定,乔野抬手敲门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开门的是秦放本人,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还是那杯凉茶。他侧身让开:“进来。”
迈进门的那一刻,乔野的呼吸顿了半拍。
外头那扇门破得能进博物馆,里头却是另一个世界。整整一层打通的实验室,白得晃眼,几台他只在文献插图里见过的设备一字排开,指示灯安安静静地闪。空气里浮着恒温系统极轻的嗡鸣,连地面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坐。“秦放在一张旧藤椅里落了座,呷了口凉茶,开门见山,“校门口那天,我就在人堆里。”
乔野的后背,麻了一下。
“解剖楼那扇窗,我也常开着。“老头慢悠悠地,“兴趣小组,大半年,前前后后三十七个人,来了又走,剩下的,就你们两个。那个小组,从头到尾,就只是个筛子。”
原来从开学第一天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这双浑浊的眼睛里。乔野说不上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
“我这儿,三条规矩。“秦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进了这扇门,只看数据,不看出身,也不看姓氏。第二,吵架随便,误事不行。第三,我的东西,倾囊。可谁要敢糊弄我一个数据,立刻滚。”
“能做到,留下。做不到,现在就走。”
三条规矩,没有一个字提天分,没有一个字提背景。乔野在心里把那三句话过了一遍,胸口那股从进门起就绷着的劲,悄悄松了半扣。这地方的规矩,他喜欢。
裴决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绷得很平:“您认识我爷爷。”
“老对头了。“秦放眼皮一掀,“他那脾气,还是那么又臭又硬?”
裴决的下颌线紧了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挑的,是校门口那两双手。我没挑裴家的孙子。你要是冲着这个姓来的,或者打算冲着这个姓走,这扇门,现在就给你开着。”
屋里静了几秒。
乔野侧过头。他看见裴决站在那儿,喉结动了动,眼底有什么东西,极慢、极轻地,松开了。像是有人把他肩上一块看不见的、扛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轻轻卸了下来。
“我留下。“裴决说。
秦放点点头,目光转向乔野:“你。实验室设了科研助理的岗,按劳取酬,签协议,走财务,一个月的数目,够你不用再端盘子。”
乔野的眼神倏地锐了起来:“您怎么知道我端盘子。”
“你眼底那两团青,和你每天五点四十从后门跑出去的背影,自己会说话。“老头不紧不慢,“没人跟我嚼过舌根。”
乔野盯着他看了几秒,问得很直:“这钱,是干活换的?”
“我的实验室,没有白拿的钱。”
“成交。“乔野答得干脆利落,“快餐店的班,我今晚就辞。家教留着,周末的。”
“行。“秦放难得地咧了下嘴,“周末的命,也是命。”
乔野垂下眼。这笔钱,和门廊灯下那一笔,是两回事。那一笔,是施舍,他宁可淋一夜的雨也不碰。这一笔,是他拿本事换的工钱,拿得腰杆笔直。
他没留意到,秦放说出”科研助理”四个字的时候,旁边那个人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松。有件从雨夜起就悬着的事,在这一刻,落了地。
手续利落得超乎想象。门禁卡、白大褂、协议,一样一样到手。最后,老头把他们领到实验室最里头。
靠窗的位置,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各立着一块崭新的名牌。
裴决。乔野。
挨着。
乔野盯着那两块名牌看了两秒,耳根没来由地热了一下。他把这归结为屋里暖气烧得太足。
“对了。“秦放在身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收你们,除了眼缘,还有一桩私心。”
两个人同时回头。
“什么私心?“乔野问。
“急什么。“老头摆摆手,端起那杯凉茶,“等哪天你们自己看明白了,这桩私心,就算成了一半。”
再问,他就不答了,指了指墙角一只半人高的纸箱,又把一块硬盘拍在箱顶。
“第一个任务。这箱文献,两周,给我一份联合综述。周五,先交框架。东西放工位上,人,随时能来。实验室晚上十点锁门,你们俩的卡,二十四小时,都开。”
从基础楼出来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晚霞。
乔野走在台阶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从今天起,他每天睁眼闭眼,都得跟身边这个人,泡在同一间屋子里了。
“周五之前,“裴决在旁边忽然开口,目不斜视,“你的时间,都是我的。”
乔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你说什么?!”
“综述。“裴决面不改色。
“……哦。”
乔野把脸别向另一边,耳朵尖热得厉害。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两拍。
“今晚八点,实验室。“裴决又补了一句,已经迈步往坡下走了。
“今晚就开工?!”
那人头也不回,声音随着晚风飘回来:“你的时间。”
乔野站在晚霞里,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谁怕谁。”
第16章 决野
晚上八点整,乔野推开了实验室的门。
里头灯火通明。裴决已经到了,白大褂穿得一丝不苟,正把一块崭新的白板,推到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跟前。白板顶上写了四个字:综述框架。
乔野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这么大阵仗?”
“一整箱文献,两周。“裴决拔开笔帽,“没阵仗,做不完。”
第一晚,两个人就吵翻了。
裴决在白板上唰唰几笔,画出一座金字塔:“先搭框架,按机制分四大块,再往里填文献。”
“我跟你讲,这么分,行不通。“乔野从纸箱里抽出一篇,戳着上头的数据,“这一块的脉络,得从原始数据里一篇一篇啃出来,顺着时间线长。框架是长出来的,按你那套,是画出来的。”
“按你那套,“裴决不急不缓,“两万篇文献,啃到毕业。这叫野路子读文献。”
“你那叫书呆子流水线!”
“流水线出标准件。“裴决抬了抬下巴,“你那个长法,长出来的是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怎么了,结的果子甜。“乔野寸步不让,“你那标准件,搁货架上落灰。”
这一吵,从第一晚,一直吵到了第三晚。
第三个晚上,乔野把一摞文献拍在裴决面前的桌上,震得笔筒一跳。门口,端着培养皿正要进来的罗师姐脚步一顿,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组里的群,几乎同一时间弹出消息:“新来的俩又吵起来了,今晚第三回,这回拍桌子了。”“要不要去拉?”“别,秦老说了,随他们。”
没人去拉。两个人从晚上八点吵到十一点半,白板写满了又擦,擦了又写。吵到后来,乔野盯着白板,忽然不吭声了。
裴决画的框架骨头,和他啃出来的时间脉络,各对了一半。
“……骨头用你的。“乔野把笔咬在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血肉,按我的时间线往里灌。”
裴决盯着白板看了半分钟,伸手,把两边的线连在了一起。
“成。”
第二天一早,先到的师兄站在那块白板前看了足足五分钟,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进群里,配了四个字:“神仙打架。“底下罗师姐回了一句:“这叫打架?这叫打出了个孩子。”
乔野看到这条的时候,刚好在喝水,呛了个半死。
周五汇报,秦放坐在底下,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听完,他端起茶杯,顿了顿,只说了五个字。
“下周,进实验。”
散会后,罗师姐神神秘秘地把乔野拽到一边:“你们知不知道这五个字什么分量?老头这话,十年里我就听过这一回。上一回听到的那位,现在在京城当主任。”
综述交上去的第三天,实验正式开了张。两个人的吵架,跟着换了个战场,频率却一点没降。
取样顺序能吵,记录格式能吵,连离心机先排谁的管都能吵。可怪就怪在,吵归吵,活儿却快得吓人。别的组一个月磨出来的预实验,他们十天就跑完了第一轮,数据还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组会上,罗师姐汇报分工,顺口就溜了出来:“样本预处理这块,交给……决野组合吧。”
全组安静了三秒,随即不约而同地点头,仿佛这名字早就该这么叫。
“决野组合”四个字,三天就传出了实验室。大壮听见的当晚,笑得在床上打滚:“决野!绝了!野哥,官方盖章了啊!”
乔野把枕头砸过去,耳朵尖发烫。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个名字,他听着,竟然,不怎么讨厌。
日子就这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裴决的工位,永远一尘不染,文献按编号排,笔按长短排。乔野的工位,乱得像刚经历过一场小型爆炸,可他闭着眼都能从纸堆第三层抽出想要的那一页。裴决看不下去,伸手想理,被乔野一巴掌拍开:“我乱我的,你少动。动了我就找不着了。”
裴决收回手。从那以后,他只做一件事:每天,把越界爬到他桌面上的那支笔,默默往回推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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