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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出去,就输了。晚饭扒到一半,他想起今天不用算哪家外卖出餐快。傍晚出门遛弯,溜达着溜达着,一抬头,人已经站在了基础楼底下。
脚是自己走过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门禁卡,贴了上去。读卡器红灯一闪,滴了一声短促的拒绝音。
卡,真停了。
乔野举着卡,在那扇旧木门外头站了得有半分钟,忽然回过味儿来,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放假第一天,他跑到实验室门口刷卡。刷不开,他居然还,失落了一下。
“……啧。”
回去的路上,他破天荒地把这半年捋了一遍。越捋,后脖颈越凉。
每天早上,他的脚自动把他带去实验室,说是抢那个采光好的位置。可冬天早上八点,那个位置根本晒不着太阳。它唯一的好处,是一抬头,正对实验室的门,谁来了,第一眼就看见。一天里他最清醒的时刻,是跟裴决吵架的那几个回合,比咖啡管用。看文献看到妙处,第一个念头是记下来,留着堵那人的嘴。数据跑出来,第一个想拍给谁看,名字不用想,自己就蹦出来。
还有那二十分钟。趴在那个肩膀上的二十分钟,他睡得比过去好些年加起来都沉。
乔野猛地刹住这个念头,像一脚踩死了刹车。
晚上,宿舍。乔野盘腿坐在床上啃面包,手机搁在腿边,屏幕朝上。第七次拿起来又放下的时候,大壮幽幽开了口。
“等谁消息呢?”
“没谁。”
话音刚落,手机震了一下。乔野抓起来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裴决:数据图重画了一版,横轴改了。回来你看。
就这么一行,没头没尾,连个称呼都没有。可乔野盯着那行字,嘴角自己就往上跑,跑到一半才被他硬薅回来。他打了三版回复,删了三版,最后回出去一个字。
“哦。”
放下手机一抬头,大壮正趴在上铺栏杆上,笑得一脸高深莫测。
“野哥,“他慢悠悠地,“你完了。”
“完什么完!“一只枕头精准糊脸。
“行行行,没完。“大壮抱着枕头嘿嘿直乐,“那你刚才嘴角咧到耳根子,是面包太好吃了?”
乔野:”……滚。”
大壮缩回上铺,安静了半天,又幽幽飘下来一句:“野哥,说句正经的。你俩这样,挺好的。我当兄弟的,看着高兴。”
乔野没接话。黑暗里,他把手机攥了攥,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哦”字,还亮着。
熄灯之后,乔野睁着眼,把白天那笔账翻出来,又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他给自己下了个结论,斩钉截铁。
他就是想赢裴决。对手而已。运动员还天天琢磨对手呢,睁眼想,闭眼想,基本素养。他乔野要的,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没变过:把那个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拽下来。
至于卤蛋,那是营养。甘草片,那是润喉。肩膀,那是意外。叠成四折垫在他脑袋底下的白大褂,那是,那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互助。
都很合理。合理得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行收了账。
第二天他干脆把下学期的课本预习了小半本,效率高得吓人。就是翻到妙处,总觉得身边少了个能抬杠的,空落落的。
假期一过,门禁卡一恢复,他到实验室的时间,比哪天都早。推门进去,那人已经在了,正把他越界的那支笔,往回推三厘米。
“裴决,“乔野把包往椅子上一摔,神清气爽,“新数据呢?横轴改哪儿了,改得不好,我可不认。”
裴决把屏幕转向他。乔野俯身看了半天,鸡蛋里挑了三遍,没挑出骨头,悻悻直起腰。
“行吧,这版凑合。“他顿了顿,到底没绷住,“喂,那天晚上,我到底说什么了。”
裴决敲键盘的手没停:“想知道?”
“想。”
“赢我一次。“那人头也不抬,慢条斯理,“期末也行,实验也行。赢了,告诉你。”
乔野盯着他看了三秒,磨了磨后槽牙:“行,你等着。”
说完他坐回自己工位,铺开文献,心里那股劲烧得旺旺的。看吧,他就说。他对裴决,就是想赢。这不就是证据,铁证如山。
对手嘛。就该是这样。
周五下午,秦放把他们俩叫进了里间。
老头把两张打印纸推过桌面,上头是行程单。“下周,全国创伤救治年会,南都。我去做个报告。你们俩跟着,带壁报,见见世面。”
罗师姐在外间听见,差点把手里的移液枪摔了:“带学生出门?老头十年没干过这事!”
“壁报要是讲不明白,“秦放端起凉茶,眼皮都不抬,“扣津贴。”
“讲得明白呢?“乔野顺杆就爬。
“讲得明白,“老头慢悠悠的,“南都的烤鸭,我请。”
当天晚上,乔野把那只修过轮子的旧行李箱从床底拖出来擦灰。大壮凑过来看行程单,看着看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高铁,挨着的座。酒店,标间。“他嘿嘿两声,“野哥,这待遇,可以啊。”
枕头第二次精准上脸。
乔野把行程单抽回来,折好,塞进箱子夹层。指尖在那两个挨着的座位号上,顿了半秒。
挨着。又是挨着。名牌挨着,工位挨着,现在连八百公里外的座位,都挨着。他琢磨不透这世道,怎么走到哪儿,都把他跟那个人,往一块儿摆。
他把箱子,啪地合上了。
第19章 同行
周一早上六点半,那只修过轮子的旧箱子,出现在了临江高铁站。
站前广场的灯还没灭,人潮已经醒了。乔野拖着箱子穿过广场,右边那只轮子是他自己换的,滑板轮,二十块钱,转起来又顺又静。倒是左边的原装货,一路吱呀吱呀,叫得理直气壮。
裴决和秦放已经到了。裴决一身深色大衣,行李箱立在脚边,锃亮,无声。他的目光落在乔野那只叫唤的箱子上,眉峰动了一下。
“换过轮子?”
“滑板轮,自己换的。“乔野把箱子一拎,“比原装还顺。”
“野路子。”
“夸我?”
“陈述。”
秦放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上车再斗。”
进站口,乔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他飞快瞟了一眼前头的人,怎么放票,怎么过闸。这是他头一回坐高铁,这话,他没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裴决走在他前头,忽然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吊在他斜前方半个身位,把动作做得清清楚楚:票面朝上,贴闸机,推杆,过。
全程没回一次头,没说一个字。
乔野跟着过了闸,捏着票,沉默地在心里那本账上,又记了一笔。
车上,座位果然挨着。秦放在过道对面落了座,十秒,睡着了,鼾声四平八稳。
“老头像装了开关。“乔野咋舌。
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人都瞄了一眼,谁也没动。
“你坐里头。“裴决说。
“我无所谓,“乔野嘴硬,“你想坐你坐。”
“我坐过。“裴决拎起包站到过道上,给他让出路,“你没坐过。进去。”
乔野一噎。他什么时候露的馅,自己都不知道。他张了张嘴,到底没犟,猫着腰钻了进去。站台开始后退,加速,田野唰唰地往后飞。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看得入了神。
裴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从头到尾,没看一眼窗外。
南都比临江大,大得横冲直撞。出了站,高楼一层叠一层,人声车声扑面而来。酒店是会议的合作价,标间。秦放把房卡拍给他们:“凑合住。明早报到,下午我报告,你们俩盯壁报展。晚上自己转,别丢了。”
房间里,两张床,中间一个床头柜。裴决开箱,衣服按天叠好,挂进衣柜,像在布一个手术台。乔野把背包往床上一倒,完事。
然后他看见,裴决从箱子夹层里取出那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绒布,铺在床头柜上,把腕上的旧银表摘下来,搁好,分毫不差。
出门在外,他连这个都带着。
乔野瞥见了,没问。只是心里那本账上,关于这只表的那一页,又厚了一点。
晚饭,两套路线。裴决照着评分,导去了一家金碧辉煌的老字号,门口排队的全举着自拍杆。乔野往门里嗅了嗅,扭头就走:“游客坑。”
“评分四点八。”
“我跟你讲,“乔野背着手往巷子里钻,“出门吃饭,跟着下班的护士走,准没错。又懂干净,又懂便宜,还赶时间。”
“这是什么理论。”
“乔氏定理。”
巷子七拐八绕,裴决的导航转了三圈,蓝点原地打摆。乔野拉住一个拎饭盒的大姐,三句话问出一家本地人挤破头的小馆子。落座的时候,他扬眉吐气:“信号塔也有没信号的时候啊,裴同学。”
裴决面无表情地收起手机:“点菜。”
菜单上写着微辣。端上来,红得发黑。乔野辣得嘶嘶哈哈,边哈边吃。裴决脸上纹丝不动,只是伸手够水杯的频率,精确到了每半分钟一次。
“逞什么强,“乔野笑得直拍桌子,“你耳朵尖都红了!”
“辣的。”
“行,辣的。”
打那顿起,微辣两个字,在他们之间有了新的意思:你在逞强,我看出来了。
点单的时候,乔野顺嘴来了句”加个卤蛋”。话一出口,两个人同时顿了半秒。谁也没接茬,谁也没看谁。
第二天下午,壁报展。他们那块展板前围的人不少。一位金丝眼镜的中年学者扫了两眼,开口就刁:“样本量这么小,这条结论,站得住?”
“站得住。“乔野把补充数据翻出来,“分组在这儿,基线在这儿。”
“基线齐了,混杂呢?”
“第三页。“裴决接上,慢条斯理,“敏感性分析做了两轮,方向一致。”
“那这个亚组……”
“亚组样本小,所以只报趋势,不下结论。“乔野接。
“下结论的部分,“裴决补,“在主分析里,您方才看过了。”
一个递数据,一个补逻辑,一来一回,连换气的空当都接得严丝合缝。金丝眼镜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问:“你们俩,师门里配合几年了?”
“半年。“两个人异口同声。
“……“金丝眼镜扶了扶镜框,走了。
绕过展板拐角,乔野先绷不住,笑出了声。兴头上来,拳头习惯性地抬到一半,才想起对面是谁,正要讪讪收回。
一个指节,不轻不重,碰了上来。
裴决碰完拳,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乔野举着拳头愣在原地,耳朵尖后知后觉地热起来,小跑两步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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