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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切地列举着自己的乖,眼神清澈又认真,生怕林知遇不相信。
林知遇看着他那副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也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
他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嗯,看来你是真的很乖。”
听到肯定的李慕陶立刻又开心起来,笑容更加灿烂。
他伸出手,像讨要奖励的小动物,眼巴巴地看着林知遇:“那……吃的呢?”
林知遇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袋子,从里面取出一包烧烤味的薯片,递给他,同时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这周你的零食额度,就是这包薯片哦。不可以贪多,不然下次就没有了。”
“好!” 李慕陶用力点头,接过薯片,却并不自己打开,而是又递回给林知遇,眼巴巴地看着他,“帮我打开。”
林知遇接过来,熟练地找到包装缺口,撕开,然后递还给他。
李慕陶立刻眉开眼笑,拿出一片金黄色的薯片,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香,眼睛眯成了月牙,完全沉浸在这简单的快乐里。
阳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满足的侧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就这么无忧无虑地吃着,看着窗外的鸟,或者低头研究薯片袋子上的图案。
世界对他来说,只剩下眼前的零食、窗外的鸟、和身边这个定期来看他、给他带零食、叫他李慕陶的知遇。
林知遇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曾经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瘦削到脱形、眼神空洞死寂的脸,如今重新长回了一点肉,恢复了曾经清秀的轮廓,更重要的是,那双眼睛,重新有了光。
他想起了四年前。
陆怀瑾的葬礼结束后,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具空壳的李慕陶。
他怎么也放心不下,几乎日日夜夜守在那间公寓里,守着那个躺在床上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无声流泪的李慕陶。
他怕他想不开,怕他做傻事。
他逼着他喝水,喂他喝一点流食,跟他说话,哪怕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以为,至少人在,就还有希望,时间或许能抚平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直到那天晚上。
他因为连续多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靠在客厅沙发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有几个小时。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蛇一样猛地窜上脊椎,将他从并不安稳的睡眠中狠狠拽了出来。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慕陶?”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房间里死寂一片。
他冲进卧室。
床上,空无一人。
被子被掀开一角,冰凉。
“李慕陶?!”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慌,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卧室,在客厅、厨房、卫生间、每一个房间寻找。
都没有。
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客厅阳台那扇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玻璃推拉门上。
门开着一道缝。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踉跄着扑到阳台边,猛地拉开那扇门——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站在阳台护栏边缘,背对着他,穿着单薄睡衣,在夜风中衣袂翻飞,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的身影。
是李慕陶。
“慕陶!别!!!” 林知遇发出一声凄厉到几乎破音的嘶吼,想冲过去,又怕惊动他,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慕陶!你回来!求求你!回来!”
听到他的声音,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夜风撩起他凌乱枯槁的头发,露出下面那张惨白如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几乎脱了人形的脸。
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腐烂的核桃,里面没有了泪。
他看着林知遇,看了几秒,然后,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破碎,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铁皮:
“知遇……”
“放过我吧……”
“我好疼……疼得睡不着……这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动作僵硬,“他一直在这里……在我脑子里,跟我说话,对我笑……又突然消失……”
“我真的……过不去了……”
“放过我……”
说完最后三个字,他对着林知遇,很轻、很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告别。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不要——!!!”
林知遇爆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扑去。
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指尖,堪堪擦过李慕陶飞速下坠的睡衣衣角。
什么也没抓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像一片枯败的落叶,朝着楼下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直直地坠落下去。
“砰——!!!”
沉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从楼下传来。
在死寂的深夜里,狠狠劈在林知遇的天灵盖上。
他趴在冰冷的阳台边缘,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眼睛瞪大到极限,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被绿化带灌木丛遮挡的黑暗,大脑一片空白,血液倒流,四肢冰冷,无法呼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楼下传来隐约的惊呼声,凌乱的脚步声,警笛声由远及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楼,怎么冲进那片混乱的现场。
他只看到,李慕陶静静地躺在被压塌的绿化带灌木丛中,身下洇开一滩在路灯下看不真切的液体。
救护车的蓝红灯光,明明灭灭,打在他苍白安静、仿佛只是睡着了的脸上。
万幸。
或者说,不幸中的万幸。
六层楼的高度,加上楼下茂密绿化带的缓冲,李慕陶保住了性命。
但巨大的冲击力和颅脑损伤,让他陷入了长达数月的深度昏迷。
醒来后,他忘记了所有。
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林知遇是谁,忘记了陆怀瑾是谁,忘记了那场天灾,忘记了那场葬礼,忘记了所有的爱恨情仇、痛苦挣扎、绝望心碎。
他的记忆,他的智力,他的人格,仿佛都随着那纵身一跃,被彻底摔碎、重组,停留在了某个懵懂无知、没有烦恼的孩童时期。
医生诊断,重度颅脑损伤后遗症,伴有不可逆的认知功能损害和智力倒退。
他的心智,将永远停留在五六岁的水平。
他不会再有复杂的情感,不会理解生离死别,不会感受到蚀骨的相思和悔恨。
他只需要最简单的快乐,好吃的零食,温暖的阳光,有趣的小玩意儿,还有……那个定期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叫他李慕陶、让他感到安心的知遇。
林知遇坐在疗养院的花园里,看着眼前这个咔嚓咔嚓吃着薯片、眼神纯净如稚子、偶尔会指着窗外飞过的小鸟发出惊喜轻呼的李慕陶。
他想,这样也好。
真的。
对李慕陶来说,遗忘,是命运赐予他最残酷,也最慈悲的礼物。
他不会再疼了。
那些困住他、几乎要将他绞杀的过往,那些名为陆怀瑾的甜蜜与剧毒,那些无法承受的失去和自责,都随着那场坠落,被永远地封存在了那具曾经痛苦不堪的躯壳深处,再也不会醒来折磨他。
他得到了无忧无虑的安宁。
虽然这安宁的代价,是如此巨大,如此……令人无言。
所以,四年前,在确认李慕陶情况稳定、需要长期疗养后,林知遇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带着心智停留在孩童阶段的李慕陶,离开了那个充满太多痛苦记忆的华京,回到了他们一切故事开始,也埋葬了无数秘密的云溪。
他将李慕陶安置在了这家环境清幽、管理完善的云溪疗养中心。
这里远离喧嚣,气候宜人,适合静养。
他定期来看他,带些他喜欢的小零食,陪他说说话,看看花,就像照顾一个需要特别关爱的、长不大的孩子。
而他自已,则做了一件或许在别人看来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自讨苦吃的事情。
他接手了那所因为陈忠勇倒台、刘俊辉伏法而彻底失去管理人、濒临解散的云溪福利院。
他清算了陈忠勇名下所有非法所得,填补了福利院的窟窿,对福利院进行了彻底的改造。
他辞退了所有旧人,重新招募了真正有爱心、经过严格背调的保育员和老师。
他重修了房舍,美化了环境,制定了严格、透明、以孩子身心健康为第一准则的管理制度。
然后,他将福利院的名字,改成了“季遇”。
纪念那个,死在最好年华的少年。
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改变多少,能庇护多少。
但他想,能庇护一方,是一方。
能多给一个孩子干净温暖的被窝,安全的游戏场地,不受侵扰的童年,和看向未来时、眼中不至于过早蒙上阴霾的希望……那就够了。
这或许,也是他对过去那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甚至自身也深陷其中的少年林知遇,一种迟到太久的交代和救赎。
日光微微西斜,透过玻璃顶棚,在花园里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影。
李慕陶吃完了那包薯片,心满意足地舔了舔手指,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神变得有些困倦。
林知遇看了看时间,也该回去了。
福利院还有孩子们等着。
他站起身,温柔地拍了拍李慕陶的肩膀:“慕陶,我该走啦。你乖乖的,听护士姐姐的话,下周我再来看你,好不好?”
李慕陶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仰着脸看着他,眼神纯净依赖:“嗯。知遇再见。下次……下次可以带小熊饼干吗?”
“好,” 林知遇笑了,承诺道,“下次带小熊饼干。”
他告别了护士,走出疗养中心,重新骑上那辆半旧的自行车。
回程的风,比来时更温柔一些。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他骑过安静的道路,骑过渐渐热闹起来的镇中心,骑向镇子边缘那片被温暖暮色笼罩的建筑。
那里,有崭新的“季遇福利院”的牌子,有彩色的地垫和滑梯,有绿油油的小菜地,有贴满稚嫩画作的走廊,有书声,有笑声,有奔跑的小小身影,有一声声清脆的知遇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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