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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手脚却有些不听使唤。
余光看到那个绊他的侍应生早已若无其事地退到人群后面,低着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李慕陶咬着牙,撑起身,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污渍,第一时间看向许南絮和陆怀瑾。
许南絮低着头,看着自己裙摆上迅速洇开的大片深色酒渍,那昂贵的面料显然毁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陆怀瑾则低头掸了掸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其实那里已经湿了一片。
“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李慕陶的声音因为惊慌和急切而有些结巴,他涨红着脸,连连鞠躬,“女士,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我……”
他看着那一片狼藉和两人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衣物,后面“我赔”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赔不起,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怎么搞的?”
“毛手毛脚的……”
“这下闯祸了,陆少和许小姐……”
“这服务员哪找的?这么不小心?”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李慕陶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无助地看向许南絮,又看向陆怀瑾,眼神里满是惶恐和恳求。
许南絮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眸,看向了身旁的陆怀瑾。
那眼神里带着向身边人求助的意味。
陆怀瑾终于抬起了眼。
他没看地上狼狈的李慕陶,也没看裙摆污渍的许南絮,而是先慢条斯理地,将手中原本就空了的香槟杯放到路过侍应生匆忙递过来的托盘上,然后才将目光,淡淡地投向了还保持着鞠躬姿势、脸色惨白的李慕陶。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模样。
嘴角甚至还是那点惯有的、若有似无的笑意。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像冰水一样,浇了李慕陶一个透心凉。
“真是……” 陆怀瑾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环境里,清晰得可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慕陶身上那套廉价的侍应生制服,和他因为窘迫而微微发抖的手,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惋惜,却又残忍地直指核心,“上不了台面。”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却像四记耳光,狠狠扇在李慕陶脸上。
不是疾言厉色的斥骂,不是暴跳如雷的追究,就是这样一句平静而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甚至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话。
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堪,因为它彻底否定了你作为服务者,甚至作为人在这场合的价值。
你连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你的错误,你的道歉,你的存在本身,都只是上不了台面的噪点和瑕疵。
李慕陶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难堪和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陆怀瑾说完,没再看他。
他转向身边的许南絮,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许南絮的手指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对周围投来关切或看热闹目光的宾客们,举起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被重新斟满的香槟杯,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疏离的笑容。
“一点小意外,扫了诸位的兴,是我的不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磁性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从容,“我带女伴下去处理一下,诸位请继续,尽兴。”
说完,他朝众人微微颔首,然后便牵着许南絮,在众人自动让开的通道和或同情或玩味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朝宴会厅侧面的休息室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再给地上呆若木鸡的李慕陶,哪怕多余的一瞥。
主角退场,戏似乎散了。
但聚焦在李慕陶身上的目光并未立刻移开,那些低声的议论也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当事人的离开而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听见没?陆少说的……”
“唉,也是倒霉……”
“这种场合,这种失误……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何止工作,得罪了陆少和许南絮,以后……”
每一句飘进耳朵的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李慕陶已经麻木的神经上。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和许南絮消失在华丽廊柱后的背影,看着地上那片反射着水晶灯冷光的酒渍和碎玻璃,看着自己同样被酒液打湿、皱巴巴的裤腿和袖口。
直到领班铁青着脸,像一阵旋风般冲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怒吼:“还愣着干什么?!丢人现眼的东西,赶紧把这儿收拾干净,然后立刻!马上!给我滚到后面去!!”
李慕陶猛地回过神。
他低下头,不敢看领班快要喷火的眼睛,哑着嗓子又说了声“对不起”,然后蹲下身,开始徒手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碎片很锋利。
一块三角形的玻璃碴子划过他右手食指的指腹,瞬间割开一道口子。
鲜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混入暗金色的香槟酒渍里,晕开一小团更深的颜色。
他像没感觉到疼一样,只是动作更快、更沉默地,将那些大大小小的碎片捡到自己刚才掉落的、已经脏污的托盘里。
手指被血和酒液弄得黏腻不堪,但他顾不上。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陆怀瑾那句“上不了台面”,和周围那些挥之不去的目光与低语。
很快,有别的侍应生拿来清扫工具,默不作声地帮他一起处理。
地面被迅速擦干,但那股香槟甜腻中带着酒精刺激的气味,似乎还顽固地残留着。
李慕陶端着那盘狼藉的碎片,低着头,跟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领班身后,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中,穿过来时的路,走向那扇通往后台、也仿佛通往他此刻灰暗现实的门。
每走一步,膝盖和手肘摔倒的钝痛就更清晰一分,食指上的伤口也火辣辣地疼。
第19章 周砚
后堂的灯光比宴会厅冷白许多,也刺眼许多。
空气里弥漫着清洁剂、食物残渣和淡淡油烟混合的复杂气味,与前面奢华香氛的世界截然不同。
这里堆着一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空酒箱、折叠起来的桌椅,以及各种清洁工具。
墙壁是普通的白色乳胶漆,有些地方已经泛黄或有了污渍。
领班把李慕陶带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猛地转过身,脸色铁青,胸口因为怒气而微微起伏。
他指着李慕陶的鼻子,手指几乎要戳到李慕陶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带着冰冷的怒火:
“你!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李慕陶低着头,盯着自己沾着酒渍和血迹的裤脚,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缩着,食指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已经凝固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痂。
“毛手毛脚,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你机灵点,稳重点!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领班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在空旷的后堂里激起回音,“那是谁?啊?那是陆怀瑾陆少!那是许南絮许小姐!今晚最金贵的两位客人!你倒好,一杯酒全泼人家身上了!”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慕陶脸上:“你知道许小姐那身裙子多少钱吗?你知道陆少那身西装定制的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摔,给场子、给我、给你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啊?!”
李慕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涩。
他听着领班一句接一句的斥骂,那些字眼像冰雹一样砸在他身上,砸得他头晕目眩。
胸口那股憋闷的委屈和难堪,混合着手指的刺痛,还有膝盖手肘摔伤后的钝痛,一起翻涌上来,直冲眼眶。
他死死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那股酸涩的热意。
不能哭。
在这里哭,只会更丢人。
可是……可是他不是故意的啊!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里面蓄满了水光,但他强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
他看着领班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为自己辩解:
“领班……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有人……有人绊了我一下,我才摔倒的。”
“有人绊你?”领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和不耐几乎要溢出来,“谁绊你?啊?谁闲得没事干绊你一个端盘子的?绊你有什么好处?你能挡了谁的路?”
他上下打量着李慕陶,那目光像在评估一件毫无价值的残次品:“就你?一个临时招来、毛都没长齐的生瓜蛋子,你能挡谁的路?啊?这满场的贵宾,哪个需要绊倒你来‘挡路’?你配吗?”
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李慕陶那点可怜的自尊。
是啊,他配吗?
他一个为了时薪跑来端盘子的穷学生,在这金碧辉煌的名利场里,连背景板都算不上,顶多是个会移动的摆设。
谁会费心去绊他?
就算真的有人使坏,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领班会为了他去查吗?
不会的。
他心知肚明。
所以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得像个笑话。
领班看着他红着眼眶、哑口无言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仿佛李慕陶的沉默和委屈是对他权威的另一种挑衅。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给我摆这副样子!我看着就烦,走走走!赶紧走!立刻消失在我眼前!以后这种场子,你也别想再来了!”
李慕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杂质的空气灌入肺里,刺得他生疼。他慢慢转过身,准备离开。
膝盖和手肘的伤让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
可是……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回身,看向已经背对着他、似乎多看一眼都嫌晦气的领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领班……那……今天的工钱……”
“工钱?!”
领班猛地转回身,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要求。
他指着李慕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还有脸跟我要工钱?!你把今天的主办方、把陆少和许小姐得罪成那样,没让你赔衣服、没让你赔场子的损失就不错了!你还敢要工钱?!”
他气得在原地踱了两步,又转回来,指着门口:“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工钱?做梦去吧!我没扣你押金让你赔钱,已经是看在你是学生、不懂事的份上了!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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