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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进去。
朋友圈里几乎没有文字，全是画的图片。
铅笔素描，线条肯定，阴影细腻。
水彩淡彩，颜色清透，晕染自然。
偶尔有几张油画，笔触大胆，色彩浓郁。
画的题材很杂，有静物，有窗外一角的风景，更多的是荷，盛夏的，残败的，雨中的，风里的。
最新一张发布于昨天，是铅笔画的荷花，构图疏朗，花瓣的柔嫩与叶脉的挺括通过线条的轻重缓急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花瓣边缘那些极其轻淡的皴擦，仿佛能触摸到那柔软的质感。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光滑的边缘，似乎想触碰那画中的花瓣。
几秒后，他退出了朋友圈。
点开与这个头像的聊天界面。
消息记录不长，时间跨度却不短。
大部分是绿色气泡，长长短短，语气跳跃，充斥着“哥哥今天忙吗”、“哥哥在干嘛呀”之类的开头，夹杂着各种可爱或撒娇的表情包。
他自己这边的回复是零星的白色气泡，通常只有极简的几个字：“嗯。”
“在忙。”
“还行。”
“再说。”
透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兴致缺缺。
记录往上翻，直到前天。
绿色气泡发来一张照片。
没有文字，只有图。
照片明显是抓拍。
角度是从浴室门口的侧面，距离很近，画质因光线不足而有些模糊，但人脸却奇异地清晰，是林知遇。
他应该是刚洗完澡，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鬓角，发梢还在滴水，一颗水珠正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向后颈，没入宽松T恤的领口。
他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条深色毛巾，正在擦头发，侧脸在浴室昏黄温暖的顶灯光线下，像被柔光滤镜轻轻抹过。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淡影，鼻梁挺直，唇色是刚被热水浸润过的淡红，微微抿着。
表情是全然放松的，甚至带着点刚出浴的懵懂和茫然，毫无平日那种清淡的疏离感。
他看着那张照片，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一点。
然后，很轻地，几乎只是唇角肌肉极其细微的牵动，他勾了一下嘴角。
那一点笑意瞬间冲淡了他眉眼间惯有的冷峻和锋利。
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浮于表面的礼貌性微笑，而是从眼底细微纹路里漾开的东西。
虽然极其浅淡，且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是否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就是因为这张脸。
和他记忆深处某个轮廓，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轮廓，角度，甚至那瞬间茫然的神态。
然而，聊天记录里这个“调色盘”的言行举止，撒娇索要，甜腻称呼，又与他记忆里那个模糊身影的寡言沉静，截然相反，背道而驰。
他耐着性子，顺着对方的语气敷衍地聊过几句。
但越是对话，那种强烈的违和与无趣感就越是鲜明，最后甚至升起一丝淡淡的厌烦。
索性不再回复，任由那些绿色的气泡独自悬浮在界面里。
直到今天下午，在街角那家不起眼的花店。
他推门进去时，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的要买花。
只是路过，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橱窗，看见里面一桶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纯洁柔软。
忽然想起，外婆生前最爱白玫瑰。
鬼使神差地，手就搭在了门把上。
门开的瞬间，风铃清脆。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站在一张铺着米白色粗麻布的长桌前。
清晨的阳光从侧面的大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正拿着一支红玫瑰，手指细长白皙，小心地捏着花茎，另一只手握着花剪，专注地修剪枝叶。
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清晰得如同素描勾勒，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下颌，是一道流畅而安静的弧线。
紧接着，似乎是听到了风铃声，那人受惊般转过身来。
动作有些急，手里的红玫瑰跟着一扬。
“嗤——”
很轻微的一声，是尖刺扎入皮肉的声音。
那人猛地顿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鲜红的血珠，几乎在瞬间就从食指指腹涌了出来，迅速聚集成饱满的一滴，颤巍巍地，然后挣脱了皮肤的束缚，直直坠下。
滴答。
落在深色的复合木地板上，绽开一朵小小的、边缘不规则的红玫瑰。
滴答。
第二滴紧接着落下，在旁边又开出一朵。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目光从那人受惊后骤然睁大、显得有些茫然的双眼，移到那不断渗血的手指，最后定格在地板上那两朵迅速变得暗红的痕迹上。
那颜色，在周围木色的衬托下，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像无意中瞥见的，生命最原始的绽开与流逝。
那一瞬间，他改变了主意。
不要白玫瑰了。
要红的。
鬼使神差。
走出花店，站在街道对面梧桐树的阴影下，他回身，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再次看向里面。
林知遇已经简单用纸巾裹住了手指，回到前台后，又很快折返长桌前，拿起那支“罪魁祸首”的红玫瑰，继续之前未完成的修剪。
手指上那团纸巾，很快又被新鲜的红色洇透了一角。
他静静看了几秒钟，收回视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调色盘头像。
打字，发送：“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发送成功。
他转身，沿着人行道离开。
走出不过五六步，握在掌心的手机震动起来，嗡鸣声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有些刺耳。
他停下，划开屏幕。
是“调色盘”秒回的信息。
一大串，刷了满屏。
全是各种角度拍摄的名牌运动鞋照片，有些是官网截图，有些是实物拍摄，每张图下面都跟着详细的型号、尺码，最后是几个闪烁着星星眼的期待表情包。
他指尖滑动，快速扫过那一片片的图片和文字，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很轻地，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眼底那点因为意外重逢而泛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细微涟漪，在这一连串具体而物质化的索求面前，瞬间消散无踪，重归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水面。
果然。
他截下聊天记录里对方发来的所有鞋款图片和型号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打包，点击一个备注为“助理”的联系人，发送。
附言简短：“买齐。寄到这个地址。”
做完这些，他拇指移到侧键，准备熄屏。
动作却微微一顿。
指尖悬在冰凉的金属侧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眼前毫无征兆地，又闪过花店里的那一幕，那人转身时，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显得有些无辜的眼睛。
白皙手指上迅速涌出的、饱满鲜红的血珠，深色地板上，那两滴先后绽开的、小小的血花。
还有，递过花束时，对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皮肤那一瞬的触感。
凉的。
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
他垂下眼，重新点亮屏幕，回到那个调色盘的聊天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他沉默地看了两秒，然后打字，发送：“再加一套画具，要最好的。”
点击，发送。
这一次，他没再等待任何回复，直接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指尖触及内衬冰凉的丝绸。
回忆的胶片，放映到此，戛然而止。
他仍靠在三楼冰凉的玻璃栏杆上，楼下舞池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次元。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那点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
冰球在杯中轻轻晃动，撞击杯壁，发出空洞的轻响。
融化的冰水稀释了酒精的浓烈，余味变得平淡。
他盯着楼下那些晃动、交叠、面目模糊的人影，眼神是放空的，焦点不知落在何处。
直到身后不远处，另一扇包厢的门被拉开。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轻，但带着懒洋洋的韵律感，不紧不慢。
他没回头，但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走近，停在他身侧约一步远的地方，同样将手肘随意地撑在了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和他投向同一个方向。
“一个人跑出来透气，”来人开口，声音里浸着笑意，还有一点刚喝完烈酒特有的低哑磁性，“这可不够意思啊，沈渡。”
他略略侧过脸。
永远是一副刚从某个惬意场合脱身、或是正准备投身下一场欢愉的模样。
一件质地精良的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散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结实流畅。
外套不知丢在了哪个角落，身上只余这件衬衫，下半身是熨帖笔直的黑色西装裤，裤线锋利，鞋尖光亮得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他手里没拿酒，只松松地撑着栏杆，嘴角似乎天生就噙着那么一点笑意。
那笑意很特别。
不讨好，不轻浮，只是漫不经心的愉悦。
眼睛弯着弧度，看人时目光温润，似乎总是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专注，让你错觉自己正是他此刻兴趣的中心。
然而若你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温润眸光的深处，其实空空荡荡，什么情绪也没有真正沉淀下来。
浪荡子无意间流露的温柔，往往最是惑人，也最是伤人。
沈渡没接话，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只是将一直拿在左手的手机换到右手，拇指在侧键上摩挲了一下，似乎打算放回口袋。
就在此时，掌心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一阵短促的震动。
屏幕顶端，一条新消息的预览弹窗跳了出来。
发信人，依然是那个调色盘头像。
没有文字内容预览，只有一行小字提示：[图片]。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
静默了大约两秒。
像是被那行小字牵引，又像是一种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本能，他解锁屏幕，点开了那条新消息。
依然是一张抓拍的照片。
但这次的场景变了。
不是在浴室，而是在一间看起来像是学生宿舍的房间，光线来自一盏暖黄色的台灯。
照片的主角还是林知遇，他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打开的纸箱，箱子里似乎装着画板、颜料之类的东西。
他侧对着镜头，正低头看着箱内的物品，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他微微弯起的眼睛，和上扬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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