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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低下头，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确实疏忽了，按照惯例，姜念笙如果只是去市区的工作室，晚归是常事，沈渡也从未要求他事无巨细地汇报。
但今天……沈先生这反应，显然不同寻常。
沈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上午九点多出门。
说去工作室。
没有回来。
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这不符合姜念笙的习惯。
即使工作再忙，如果知道他会晚归，甚至不归，姜念笙一定会提前给他发信息，或者至少会告诉管家一声，而不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一整晚。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一股强烈到令人心悸的不安，猝不及防地窜上沈渡的脊椎，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安如此猛烈，甚至压过了从铁皮房带回来的阴郁。
念笙出事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不……不会的。
也许只是手机没电了？
也许是在工作室通宵睡着了？
也许……
无数个“也许”在他脑中飞旋，他了解姜念笙，那孩子虽然有时候迷糊，但在涉及他的事情上，从来都很小心，不会让他这样毫无缘由地担心。
“立刻，” 沈渡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急促，对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管家丢下一句，“联系张司机，问他今天有没有送念笙！”
话音未落，他已经重新拉开门，冲了出去。
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的西装，就再次钻进了尚未熄火的车里。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
“开车！” 沈渡对着驾驶座上的司机低吼，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失控边缘的紧绷。
司机被吓了一跳，不敢多问，立刻一脚油门，车子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但方向不再是任何熟悉的去处。
沈渡坐在后座，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拿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沈先生。” 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沉稳的男声。
“查。” 沈渡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令，“立刻给我查清楚，姜念笙今天的所有行踪。从出门开始，每一个细节。”
“是，沈先生。” 对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下。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渡死死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车祸，绑架，意外，甚至……是姜念笙自己想起了什么，选择了离开？
不，不会。
他昨天还对自己说我爱你。
他的眼神那么干净，那么依赖。
他不会离开。
除非……有人逼他。
或者，发生了什么不可控的事。
胸腔里的恐慌和暴戾，像两头被困的野兽，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干等。
他再次拿起手机，这一次，拨给了陆怀瑾。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背景有些嘈杂的音乐和人声，陆怀瑾的声音带着微醺般的懒散：“喂？沈大忙人，这个点找我，有何贵干？”
“怀瑾，” 沈渡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连陆怀瑾都能听出来的紧绷，“我需要你帮忙，现在。”
电话那头的嘈杂背景音似乎瞬间安静了不少，陆怀瑾的语气也认真起来：“出什么事了？”
“念笙不见了。” 沈渡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一次出现在云溪。立刻帮我调一队可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不要打草惊蛇，但确保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云溪？” 陆怀瑾显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姜念笙会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但他没有多问，立刻应下，“好，地址发我，我马上安排。你自己呢？”
“我正在过去。” 沈渡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将刚刚收到的、关于姜念笙行踪的初步信息里那个莲溪福利院的地址，转发给了陆怀瑾。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稍微找回了一点掌控感，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肋骨生疼。
“再快点！” 沈渡对着司机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焦灼和暴怒而扭曲。
车子再次提速，在深夜空旷的道路上，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云溪的方向，疯狂疾驰。
……
与车外疾驰的风声和车内压抑到极致的低气压不同。
莲溪镇，福利院深处，某个用来堆放杂物的旧仓库里，是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霉味，还有铁锈的气息。
唯一的光源，是从高处一扇布满蛛网和污垢的气窗透进来的惨淡月光。
月光勉强勾勒出仓库内堆叠的破旧桌椅、损坏的教具、和一些蒙着厚重灰尘的杂物的轮廓。
仓库中央，姜念笙背靠着一面冰冷粗糙的砖墙坐着。
他的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腕间的皮肉，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双脚的脚踝也被同样粗糙的绳子捆住，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酸软和钝痛。
后脑勺更是传来持续不断的胀痛，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里面不断冲撞，想要破壳而出。
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但他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一点点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昏暗的光线和晃动的黑影。
他用力眨了眨眼，适应着这微弱的光线，然后，才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环境。
而在他前方不远处，一把同样破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陈忠勇。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衬衫和西裤，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
只是此刻，他脸上再也没有了白天在荷塘边和福利院里的那种温和、慈祥、甚至带着点疲惫的长者神态。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打量猎物般的光芒，一瞬不瞬地盯着刚刚苏醒、还处于茫然和惊恐中的姜念笙。
那目光，让姜念笙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去。
“你……” 姜念笙喉咙干涩发紧，想开口说话，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想动，想站起来，身体却因为被捆绑和药物的后遗症而虚弱无力。
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试图挪动身体，后背却猛地撞上了身后冰冷坚硬的砖墙，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后脑勺的胀痛因为这撞击骤然加剧。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片被强行封锁的记忆区域里，因为这外界的刺激和此刻极致的危机感，而疯狂地冲撞起来。
无数破碎的、模糊的、带着尖锐噪音的画面和声音，像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往他意识里涌。
有孩子的哭喊和尖叫。
有肮脏的手在黑暗中摸索。
有带着铁锈味的锁链声。
有粘腻的喘息和狞笑。
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年轻却充满绝望和疯狂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啸、质问、控诉：“是你！都是因为你！林知遇！是你害了我——！”
“啊……” 姜念笙痛苦地低吟一声，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在昏暗中苍白如纸。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抵御脑海中那一片混乱不堪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噪音和画面。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盯着前方好整以暇坐着的陈忠勇，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颤抖的声音：
“你……你想干什么？！”
陈忠勇看着他痛苦挣扎、惊惧交加的样子，嘴角向上勾起一个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白天的温和，只有一种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场景的、病态的满足。
“我想干什么？” 陈忠勇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仓库里回荡，带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像是在念诵某种邪恶的咒语，“林知遇啊林知遇，兜兜转转，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回到了这里。”
他微微向前倾身，镜片后的眼睛，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姜念笙惨白的脸。
“怎么？你以为，离开了福利院，换了个名字，把自己那些肮脏不堪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装作一副干干净净、不谙世事的样子，就能……真的摆脱掉吗？”
“就能……当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就能……心安理得地，去享受你现在所谓的幸福了吗？”
每一个问句，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姜念笙本就混乱不堪、剧痛难忍的脑海和心防上。
不！
他不是林知遇！
他是姜念笙！
他没有肮脏的过去！
他很幸福！
和沈渡在一起，他很幸福！
可是……为什么陈忠勇叫他林知遇？
为什么他脑子里会有那些可怕的声音和画面？
为什么林知遇这个名字，会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
“我不是……我不是林知遇！” 姜念笙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抗拒和恐惧而变调，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汹涌而出，狼狈地淌了满脸，“我是姜念笙，你放了我！沈渡……沈渡会找到我的！他一定会来的！”
“沈渡？” 陈忠勇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仓库里回荡，格外瘆人。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朝着被绑在墙角、无法动弹的姜念笙走过来。
皮鞋踩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死寂中如同死亡的倒计时。
陈忠勇在姜念笙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恶意，“他把你保护得那么好，看得那么紧，怎么会允许他的所有物消失呢？”
“只是……等他找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还会是他精心养护了四年的、那个干净懵懂的姜念笙吗？”
陈忠勇弯下腰，凑近姜念笙，近到姜念笙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肥皂和一种更陈腐气息的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的嘶鸣，一字一句，钻进姜念笙的耳朵：
“还是说……会是一个终于想起了自己是谁，想起了那些肮脏的、恶心的、不堪入目的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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