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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遇?”
“不——!!!” 姜念笙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陈忠勇的话语,让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的破碎记忆和尖锐噪音,疯狂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有什么东西,被死死封存在冰层之下的东西,正在这极致的刺激和痛苦下,剧烈地挣扎、冲撞,试图破开那层看似坚固的封印。
他再也无法忍受,开始疯狂地用后脑勺,去撞击身后冰冷坚硬的墙壁。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绝望。
额角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鬓角滑落,带来粘腻的触感和铁锈般的腥气。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脑子里有无数的人在尖叫,在嘶吼,在疯狂地想要冲出来。
陈忠勇静静地看着他这副濒临崩溃、自残般的模样,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
他没有阻止,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演出。
然后,在姜念笙撞击的间隙,在他神智最为混乱涣散、几乎要被那些翻涌的记忆碎片吞噬的刹那,陈忠勇再次开口:
“林知遇。”
“季远……”
“你也……忘了吗?”
“……”
季远这两个字,像一把烧得最红最烫的钥匙,精准无比地,捅进了姜念笙记忆深处那个最黑暗、最禁忌、锈死最深的锁孔。
“咔哒”一声。
是灵魂深处,某个东西,骤然碎裂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姜念笙所有疯狂撞击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僵在那里,背靠着冰冷染血的墙壁,头颅微微后仰,露出沾满鲜血和冷汗、惨白得没有一丝人色的脸。
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因为极致的震惊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季远……
季远……
这个……名字……
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又像是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轰——!!!”
被冰封的、黑暗的、血腥的、充斥着无尽痛苦和罪恶的过往记忆,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岩浆,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喷发。
无数清晰到令人战栗的画面、声音、气味、触感……争先恐后地涌现,将他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陈忠勇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满意足地直起了身。
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
“看来……”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战栗,“终于……想起来了啊。”
“我的……好孩子。”
第46章 过往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那罪恶的钥匙撬开,便再也无法合拢。
时间被强行拖拽着倒退,退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同样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天。
那是季远把他从荷花池里捞上来之后的第二年。
两个半大孩子,经过那场生死边缘的共患难,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像两株在贫瘠土壤里紧紧依偎着生长的幼苗,分享着稀薄的阳光和水分,也共同抵御着福利院清苦生活里偶尔刮过的、带着凉意的风。
那一年,林知遇和季远都不大。
但是在福利院的孩子里,他们已经算大孩子了。
前两年,比他们更大些的几个孩子,陆续被条件不错的家庭领养走了,离开了这个灰扑扑的、位于小镇边缘的院子。
于是,不知不觉地,林知遇和季远就成了剩下这群萝卜头里,个头最高、也最稳重的两个。
自然而然地,他们接过了大哥哥的担子。
帮更小的孩子穿衣服、系鞋带,在吃饭时维持秩序,防止抢食和浪费,带着他们在不大的院子里玩捉迷藏、老鹰抓小鸡。
晚上睡觉前,检查有没有人踢被子,给怕黑的小不点讲些从陈妈妈那里听来的、老掉牙但孩子们百听不厌的故事。
陈妈妈,那时候的林知遇和季远,还是这样称呼他的。
陈忠勇,是福利院唯一的院长,也是所有孩子的妈妈。
他那时三十岁,戴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说话慢声细气,做事有条不紊。
在孩子们眼里,陈妈妈是温和的,有耐心的,会摸摸他们的头,偶尔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抠出一点钱,买些最便宜的水果糖分给大家。
他是这个略显破败的院子里,唯一可以依赖的成年人。
林知遇是陈妈妈最喜欢的孩子。
这是福利院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实。
因为他长得最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睫毛又长又密,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因为他最聪明,学东西快,画的画被陈妈妈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
也因为他最懂事,从不惹麻烦,总是安安静静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还会主动帮忙。
季远对此从未有过嫉妒。
在他简单纯粹的世界里,对知遇好,是应该的。
知遇长得好看,聪明,懂事,所以陈妈妈多喜欢他一点,多给他一颗糖,多朝他笑笑,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只会为知遇感到高兴,然后更加努力地跟在他身边,做他最忠诚的小尾巴和保护者。
那天下午,天气一如既往的闷热。
知了在院子外的老槐树上嘶声力竭地叫着。
陈妈妈把林知遇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比孩子们住的宿舍要凉快些,有一台旧风扇在吱呀呀地转着,搅动沉闷的空气。
陈忠勇坐在办公桌后,看到林知遇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招招手,让林知遇走近些。
“知遇啊,” 陈忠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语调,“来,过来。”
林知遇乖乖走过去,站在办公桌边。
陈忠勇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拉过林知遇的手,将一颗用简陋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放在他有些汗湿的掌心里。
水果糖在福利院是稀罕物。
林知遇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是咱们院里,最懂事、最让陈妈妈省心的好孩子。” 陈忠勇的手没有立刻松开,反而用拇指,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林知遇的手背。
那触感有些奇怪,带着薄茧,温热,停留的时间比平常抚摸头顶要长一些。
但林知遇没有多想,他只是因为得到了糖和夸奖而有些开心,也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低下头。
“今天晚上呢,” 陈忠勇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林知遇,气息拂在他额前的碎发上,“陈妈妈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只有你能帮陈妈妈。”
林知遇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疑惑和一丝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什么事呀,陈妈妈?”
“是一件……只有我们知遇才能做好的事。” 陈忠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那一刻似乎变得有些深,有些难以捉摸,但语气依旧是温和的,“记住,晚上等大家都睡了,你一个人,悄悄地来陈妈妈办公室。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季远,好吗?”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遇有些犹豫的眼神,又补充道,声音更轻,更柔,像在哄骗:“这是只属于我们知遇和陈妈妈的秘密任务。知遇是最乖的,一定会帮陈妈妈保守秘密的,对不对?”
秘密任务。
只属于他和陈妈妈的。
林知遇心里那点因为要瞒着季远而产生的不安,被特殊对待,甚至带着点隐秘兴奋的感觉冲淡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糖紧紧攥在手心:“嗯!我记住了,陈妈妈。晚上我一个人来。”
“好孩子。” 陈忠勇满意地笑了,又摸了摸他的头,这次的动作恢复了往常的短暂,“去吧。糖留着晚上吃。”
林知遇攥着那颗糖,像揣着一个甜蜜而重大的秘密,脚步轻快地跑出了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心里却因为那个秘密任务而雀跃着。
他一直跑到后院,季远正在水龙头下冲洗几个玩泥巴的小孩弄脏的小手。
“季远!季远!” 林知遇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把手心里的糖举到季远眼前,“你看!”
季远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他手心里的糖,也笑了:“陈妈妈给你的?”
“嗯!” 林知遇用力点头,然后不由分说,把糖塞进季远手里,“给你吃!”
季远看着手里那颗简陋却珍贵的糖,又看看林知遇亮晶晶的、盛满笑意的眼睛,心里暖暖的。
他剥开糖纸,把橙黄色、半透明的糖块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驱散了夏日的烦躁。
两个半大孩子,就站在夏日的后院,分享着一颗糖的甜。
蝉鸣聒噪,阳光炽烈,一切都还包裹在童年模糊而温暾的壳里,尚未显露内里狰狞的真相。
夜晚,福利院早早熄了灯。
孩子们睡的大通铺房间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
月光从高高的、没有窗帘的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季远睡在林知遇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林知遇却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心里惦记着陈妈妈交代的秘密任务,既有些紧张,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房间里其他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默默数着数,估算着时间。
觉得差不多了,他才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打着补丁的被子。
他只穿着睡觉时的小背心和小短裤,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地溜下通铺。
他揉了揉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踮着脚尖,像只警惕的小猫,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出去,又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
走廊里更黑,只有尽头厕所方向,有一盏彻夜不灭、瓦数极低的小灯,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晕。
林知遇的心脏,在寂静和黑暗中,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陈妈妈办公室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小小的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在空旷寂静的走廊里,却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在他自己的耳膜上。
终于,他停在了院长办公室的门前。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显示里面的人还没睡。
林知遇抬起手,轻轻地、在门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忠勇站在门口,他换下了白天的衬衫,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汗衫,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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