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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那处被匕首反复搅动的伤口，再次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知道，林知遇大概率是想起来了。
全部。
那些被他遗忘的、黑暗的、长达十年的地狱岁月。
他也知道，林知遇此刻无法直面。
无法直面这个世界，无法直面任何人，或许……也包括他这个，所谓的恋人。
沈渡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沉入肺腑，带着刺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拿出手机，拨通了心理医生的电话。
他将林知遇目前的情况，尽量客观、但难掩沉重地描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心理医生安静地听完，沉默了几秒，才用专业的语气说道：
“沈先生，根据您的描述，林先生现在的状态，是典型的、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期表现，并且伴有明显的解离和回避症状。他对特定情境、人物产生了极端的恐惧和抗拒，这是创伤记忆被强行唤醒后的本能防御反应。”
医生顿了顿，声音更加严肃：“他现在所表现的自我封闭，是一种心理上的隔离。他将自己缩回最原始、最安全的状态，拒绝与外界产生任何联系，包括视觉、听觉、触觉，甚至……拒绝存在于这个让他感到极度危险和痛苦的世界。”
“他无法接纳当下的自己，也无法接纳这个在他看来充满威胁的外部环境。”
“目前阶段，强行干预、靠近、或者试图让他睁开眼睛、面对现实，只会加剧他的恐惧，可能导致更严重的解离或自毁行为。我们现在能做的，是尽量提供一个让他感到安全的环境，比如他目前选择的黑暗和角落。”
“减少一切可能的刺激源。让他自己，慢慢地在感觉安全的前提下，重新与外界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这是一个需要巨大耐心和专业引导的过程。最重要的是他必须从内心深处，开始尝试一点点地……接纳那个破碎、痛苦的自己。但这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而且……不能保证结果。”
沈渡静静地听着，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我明白了。” 沈渡的声音嘶哑干涩，“谢谢。我会……按您说的做。”
挂了电话，他缓缓转过身，走回病房门口。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透过门上方那块透明的玻璃观察窗，看向里面。
病房里一片昏暗。
沈渡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玻璃，静静地看着。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悔恨，无力。
第49章 拒绝
出院的日子，天气阴沉得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色绒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透不出一丝天光。
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闷热气息，粘腻地附着在皮肤上，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沈渡站在病房里，看着依旧蜷缩在角落的林知遇，心脏像是被浸泡在不断收缩的盐水里，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钝痛。
几天了，从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林知遇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态。
不吃，不喝，不睁眼，不说话，对外界的一切声音、触碰、甚至存在，都报以最激烈的抗拒。
他只允许自己待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了致命伤，只能躲进巢穴最深处，拒绝任何救治，只等待生命慢慢流逝的幼兽。
医生说，强制留在医院环境里，对林知遇的恢复弊大于利。
离开医院，回到一个他相对熟悉、且能被改造成绝对安全的环境，或许是现阶段不得已，但相对较好的选择。
所以，沈渡今天必须带他走。
“念笙，” 沈渡的声音放得极低，小心翼翼的试探，他站在距离那个角落几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我们今天……回家，好不好？”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蜷缩的身影，似乎因为他声音的靠近，更加紧绷了一些，环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
沈渡闭了闭眼，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和无力感。
他试着往前，极其缓慢地迈出了一小步。
“我带你回去。回我们……的家。那里很安静，没有别人。只有你和我。”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林知遇的反应，脚下又试探性地挪了半步，“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你可以……像现在这样，待在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好吗？”
依旧是一片沉默。
但林知遇的身体，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频率，轻微地颤抖起来。
沈渡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采取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大步走上前，伸出手，试图去触碰林知遇的肩膀，想要将他从那个角落里带出来。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知遇身上那件单薄病号服的瞬间——
林知遇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嘶哑的怒吼，猛地转过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开了沈渡伸过来的手。
然后，他手脚并用，以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更加用力地朝着角落深处缩去，背脊死死抵着墙壁，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他脸上是极致的惊恐和痛苦，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拒绝任何靠近。
“不……不……走开！别碰我！！” 他嘶哑地吼叫着，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走调，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血沫。
沈渡被他这激烈的反抗撞得后退了半步，心脏像是被那嘶哑的吼叫狠狠剐了一刀。
他知道，靠他自己，今天不可能将林知遇安然地带出这间病房。
他站在原地，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让他保持最后一丝清明。
他不能任由林知遇继续这样自我封闭、自我毁灭下去。
沈渡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不再试图靠近林知遇，只是转过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守候的人，做了一个手势。
很快，两个穿着便装、但身形精悍、动作利落的男人，跟着一名医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医生手里拿着一个准备好的注射器。
林知遇感觉到不止一个人进入房间，他挣扎得更加剧烈，喉咙里的嘶吼变成了更加凄厉绝望的哀鸣，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在地上弹动，试图躲避。
“按住他。” 沈渡的声音冰冷，没有一丝起伏，只有下颌线紧绷着。
他别开了脸，不去看林知遇脸上那极致的惊恐和痛苦，只是死死盯着地板。
两个手下立刻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一人一边，稳稳地制住了林知遇疯狂挣扎的身体。
林知遇的力气在极致的恐惧下大得惊人，但他终究是久未进食、虚弱不堪，很快就被牢牢固定住。
医生快速上前，撩开林知遇病号服的袖子，露出他过于纤细苍白、几乎能看到青色血管的手臂。
酒精棉球擦过皮肤的冰凉触感，让林知遇的身体猛地一颤，挣扎达到了顶峰，喉咙里发出呜咽。
沈渡的背脊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在微微颤抖，手背上青筋暴起。
针尖刺入皮肤。
冰凉的液体被推入血管。
林知遇的挣扎，在药效开始发挥的瞬间，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他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
那双盛满恐惧和抗拒的眼睛，眼皮也变得越来越沉重，不受控制地耷拉了下去。
最后，在他即将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那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沿着苍白冰冷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然后，他身体最后一点支撑的力量也消失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彻底软了下去。
沈渡在那具身体即将滑落在地的瞬间，猛地转过身，上前一步，用几乎要将他揉碎的力道，将林知遇彻底软倒的身体，接在了怀里。
那身体很轻，很凉，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沈渡抱着他，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林知遇终于安静下来，却依旧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也仿佛深陷噩梦的脸，看着他眼角那滴未干的泪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怀里身体的温度，似乎被他身上的暖意焐热了一点点，他才极其小心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柔软的真丝眼罩。
他动作轻柔地拨开林知遇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然后将那个眼罩，仔细地戴在了林知遇的眼睛上，确保不透入一丝光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弯下腰，用一只手臂穿过林知遇的膝弯，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将人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林知遇的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带着药物作用下的绵长和微弱。
沈渡抱着他，像抱着这世间最易碎、也最珍贵的宝物，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走出了医院。
加长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门口。
沈渡抱着林知遇坐进后座，将他小心地安置在自己身侧，让他靠着自己，然后用一条柔软的薄毯，将他从头到脚，仔细地盖好，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开车。回别墅。” 沈渡的声音嘶哑，对司机吩咐道。
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怀中人那安静得近乎脆弱的睡颜。
车子平稳地驶离医院，汇入城市午后沉闷的车流。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承受不住那沉甸甸的水汽，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雨丝敲打着车窗，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将窗外本就模糊的街景，切割得更加支离破碎。
沈渡一直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他会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林知遇眼罩边缘露出的皮肤，或者，将他身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
车子最终驶入那片宁静的别墅区，停在了那栋熟悉的建筑前。
雨已经停了，空气被洗涤过，带着草木和泥土湿润的气息。
庭院里的郁金香依旧热烈地开放着，在雨后略显暗淡的天光下，那些饱满鲜艳的花朵，像过于明媚的色彩，与此刻车内沉郁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管家王伯和做饭的王姨早已接到消息，撑着伞等候在门口。
看到沈渡抱着一个被毯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张苍白脸颊的人下车时，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惊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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