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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认识那毯子下的人是谁,只是不明白,为何离开时还会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的姜少爷,回来时会是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沈渡没有理会他们询问的目光,抱着林知遇,径直穿过庭院,走向主屋。
他的脚步很稳,但背脊挺得异常僵硬。
“沈先生……” 王伯跟上来,想要帮忙,或者询问是否需要准备什么。
“你们可以离开了。” 沈渡在踏入玄关前,脚步未停,声音嘶哑而疲惫,“这段时间,先不用过来了。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
王伯和王姨同时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担忧更甚。
他们看着沈渡抱着人,头也不回地走进屋内,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默默提起早就放在门边、属于他们自己的简单行李,转身离开了。
别墅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
沈渡抱着林知遇,径直上了二楼,走向主卧。
他在主卧门前停下,很轻地顶开了虚掩的房门。
门内,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不是因为没有开灯。
而是因为,所有的光源,都已经被物理隔绝了。
遮光性极佳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缝隙。
不止窗帘,连窗帘与墙壁的接缝处,都用黑色的电工胶带,一层又一层,死死地封住,确保没有任何光线可以渗透进来。
墙壁上的开关面板,同样被胶带贴住,不是简单的覆盖,而是将按键的缝隙也粘死,确保即使不小心碰到,也无法轻易按亮。
房间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光。
这是沈渡在决定接林知遇出院的前一天,独自回来,亲手布置的。
他清空了房间里所有可能反光、或者会在黑暗中产生微弱光晕的物品。
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堵住了每一道可能泄进光线的缝隙。
他甚至给所有家具的边角,都贴上了柔软的防撞条。
将房间里任何可能被用作自残工具的锋利物品、易碎品、甚至稍微坚硬些的东西,都彻底收走,锁进了地下室。
他想要为林知遇打造一个绝对安全的壳。
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没有任何可能刺激到他那脆弱神经的茧房。
一个可以让他像受伤的动物一样,缩在里面,独自舔舐伤口,而不必担心外界任何风吹草动的……避难所。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他只知道,这是目前,他唯一能为林知遇做的事。
沈渡抱着林知遇,凭着记忆和对房间布局的熟悉,在黑暗中,准确地走到了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知遇放在床上,让他平躺下来,然后,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林知遇脸上那个真丝眼罩的边缘。
指尖感受到布料柔软的触感,和底下眼睑微微的颤动,药效似乎快要过去了。
他动作极其轻柔地解开了眼罩后面的系带,然后,缓缓地将眼罩从林知遇脸上取了下来。
黑暗中,他看不清林知遇的脸,只能听到他逐渐变得清晰、但仍显绵长的呼吸声,和感受到手下皮肤细微的紧绷。
没一会儿,他感觉到林知遇的呼吸节奏变了。
变得急促了一些,带着一种从深眠中被强制唤醒的茫然。
紧接着,怀里一直安静的身体,猛地一颤。
林知遇醒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猛地推开了还半抱着他的沈渡。
“嗬——!” 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嘶哑气音,从他喉咙里溢出。
沈渡被他推得向后一仰,但没有松手,只是顺势放开了他,自己向后退开,拉开距离,同时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态。
“别怕……是我,沈渡。” 沈渡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语调,但仔细听,尾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没有恶意。这里……是我们的房间。很黑,很安全。没有别人,没有光。”
他一边说,一边借着对房间的熟悉,继续缓缓地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才停下。
他将自己完全隐入房间另一端的黑暗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林知遇在推开沈渡后,就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了下去,赤脚踩在柔软但冰冷的地毯上,踉跄着,手脚并用地朝着房间里最角落的位置快速挪去。
然后,再次将自己蜷缩了进去,双臂紧紧抱住膝盖,脸深深埋起,背脊因为极致的警惕和恐惧而僵硬地弓起。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在无声地对峙、弥漫。
沈渡等了很久,等到林知遇那边的呼吸声稍微平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惊惶,他才再次尝试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带着卑微的商量:
“我……不动。我也不会再靠近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抠出来,“我……现在离开房间。你……可以留在这里。这里很安全,我保证。”
“我就在外面。如果你……需要什么,或者……想让我做什么,你可以……敲敲门。或者……弄出一点声音。我……我会听的。”
“好吗?”
没有回答。
只有角落里,那团黑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封闭的姿势。
沈渡不再等待,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刺激源。
他一点一点地挪到门边,摸索着握住门把手,然后,拉开一条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地关上。
“咔哒。”
轻微的锁舌弹入锁孔的声音。
门内,是一个蜷缩在角落、拒绝与外界产生任何联系的灵魂。
门外,沈渡背靠着厚重的实木门板,脱力般,滑坐到了地上。
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肩膀颤抖起来。
不知在门口的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冰冷的感觉从尾椎骨蔓延到四肢,沈渡才猛地惊醒。
他想起林知遇已经几天没有正经进食了,只靠医院那点营养液维持。
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彻底垮掉。
他撑着发麻的腿,慢慢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楼下厨房。
厨房里还残留着王姨离开前准备好的食材。
沈渡挽起袖子,打开冰箱,拿出小米,清洗,加水,放入砂锅,点上小火,慢慢地熬。
他从未做过这些事,动作生疏笨拙,水加多了,又往外舀,火候掌握不好,米粥几次差点扑出来,他手忙脚乱地调整,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
最后,终于熬出了一小锅勉强看得过去的米粥。
他盛出一小碗,想了想,又倒回去半碗,只留下浅浅一个碗底。
粥很烫,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重新走上二楼。
他在主卧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手,用指关节,极其轻微地在门上叩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走廊里,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却格外清晰。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沈渡等了十几秒,才缓缓地拧开了门把手,将门推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房间里依旧一片漆黑。
只有门口走廊微弱的光线,随着门缝溜进去一线,但很快就被房间内浓稠的黑暗吞噬,照不出任何轮廓。
沈渡适应了一下黑暗,才勉强看到,那个蜷缩在床尾角落里的黑影,似乎因为他开门的光线和动静,而微微动了一下,身体更加紧绷了。
沈渡的心揪紧了。
他端着那碗滚烫的粥,脚步放得极轻,像踩在棉花上,一步步挪了进去。
他走到距离那个角落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敢再靠近。
“念笙……我……我熬了一点粥。” 沈渡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你……几天没吃东西了。喝一点,好不好?就一点……”
他把碗,轻轻地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地毯上。
碗底与地毯接触,发出极轻微的一声闷响。
这个放碗的动作,和碗落地的细微声响,似乎刺激到了角落里紧绷的神经。
林知遇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嘶哑气音,像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
沈渡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双手再次举起,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放得更柔,更急:“我不动!我不碰你!粥……就放在这里。你……如果你愿意,可以……等凉一点,自己喝。好吗?”
他不敢再停留,怕自己的存在会让林知遇连放在那里的粥都抗拒。
他一步一后退,退到了门边,然后,闪身出去,再次将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离开。
依旧背靠着门,耳朵却死死地贴着门板,屏息凝神,倾听着里面哪怕最细微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门内,一片寂静。
没有碗勺碰撞的声音。
没有喝粥的轻微吞咽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受伤的小兽在洞穴深处独自呜咽。
但在这片极致的寂静里,却一下下,敲打在沈渡的耳膜上,也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林知遇在哭。
不是放声大哭,是那种压抑到极致,连哭泣都无法顺畅进行的悲泣。
他把自己封闭在黑暗里,拒绝一切,连最基本的进食都无法做到。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压抑的流泪。
仿佛只有通过这不受控制的液体,才能将灵魂深处那积压了十年、早已腐坏化脓的痛苦、耻辱、恐惧和绝望,冲刷出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渡听着门内那压抑破碎、断断续续、却仿佛永无止境的哭泣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碾碎,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发冷。
他想冲进去。
想抱住那个颤抖哭泣的身影。
想告诉他,别哭了,别难过,都过去了,有我在。
想用尽一切办法,止住那令他心胆俱裂的泪水。
可是,他不能。
医生的话,林知遇那极致的抗拒和恐惧,都像冰冷的锁链,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知道,此刻任何形式的靠近、触碰、甚至言语的安慰,对林知遇来说,都可能是另一种形式的刺激和伤害。
那些轻飘飘的别哭了、都过去了、有我在,对于林知遇所经历的,长达十年的地狱岁月来说,是何等的苍白、无力,甚至……残忍。
他没有资格说那些话。
他甚至没有资格,以一个拯救者或恋人的姿态,去面对此刻这个在黑暗中独自舔舐着最深重伤口的林知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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