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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都是一个人。
他试图用自己三年都没和人正常相处过,这是他重新拥有的第一个“朋友”来安慰自己。
结果是被自己噎了一下。
什么嘛……
他怎么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了?
暖黄的灯光落在浴室镜面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元致宁含着一口清水,“咕噜咕噜”地漱了几下,俯身吐进水池。
直起身时,正对上浴室的镜子,目光一顿,才猛然发现自己的上唇,多了一道浅浅的、新鲜的口子。
他呆在原地,愣了许久。
迟疑着,元致宁用自己的牙齿轻轻比划了一下位置,立刻意识到——以他自己的嘴型和角度,几乎不可能够到这里,更别说用这么大的力气,把嘴唇咬破。
有人趁着半夜咬他……
或者说,偷亲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元致宁浑身一颤,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他慌忙往脸上连拍几把凉水,试图让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脑子一起清醒。
这间卧房了除了他就只有傅峡舟了。
总不能,总不能……
元致宁感觉自己的核心CPU负荷过载,已然隐隐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决定先暂停这项任务。
他走出洗手间,随手翻开放在一旁的行李箱。
想起傅峡舟出门前反复叮嘱的话,便抽了件柔软的里衣换上,又套了件厚实暖和的外套,整个人才稍稍安定下来。
正巧此时门“咔哒”响了一声,傅峡舟提溜着一大一小两个塑料袋回来了。
“买了蟹粉汤包、生煎包,还有两杯甜豆浆。”傅峡舟立刻招呼元致宁,“先吃饭吧。”
元致宁十分愤恨自己因为某些原因起迟了,但结果既定无法更改,他十分惋惜地说:“还有二十分钟就到集合时间了,我东西还……”
傅峡舟打断他:“宁哥,你要是不介意,我来帮你收拾。”
元致宁解开塑料袋上的结,大致扫了一眼袋里的东西。
生煎包下面垫的那层蒸笼纸还黏在上面,“百年老店”“传承经典”几个字隐约可见。
这是出门十分钟就能买到的早餐吗?
“那你呢?”元致宁抬头问。
傅峡舟已经开始充当勤劳的田螺小子,从铺床单到叠衣服,从整理床头柜到收拾行李箱,动作熟练细致。
他说:“没事的,我吃过了。”
“而且……”傅峡舟刻意停顿一会儿,“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你太瘦了”,简单四个字,却唤起了元致宁昨天的回忆,在经过他自身的艺术加工后,那个记忆已经被他放入了“不可触及”的艺术展柜。
偏偏这种东西只要一被提起,相关的记忆也就如潮水般涌出,最后一直串到刚刚自己在洗手间时脑里突然浮现的、傅峡舟喊他“宁儿”的画面。
草……一种植物。
元致宁立刻埋头吃饭。他不慰问勤勤恳恳的傅峡舟同志了,也不关心塞到嘴里的饭是什么了,只是一味地重复咀嚼和吞咽的动作。
不过,这家的生煎包真的好好吃……
–
走之前,傅峡舟提议:“我们拍张照片吧。”
元致宁疑惑:“在……这里吗?”
在酒店里拍合照吗?
怎么想怎么奇怪啊……
“我很拿不出手吗?”傅峡舟微微歪头,反问他。
“不是,不是……”
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我?”傅峡舟委屈巴巴,“我只是想记录一下和宁哥的第一次出门旅行啊。”
元致宁心一软,不忍心拒绝,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我们去会场再拍好不好?”
傅峡舟这时候倒是很好说话了。
他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一直收好的工牌,轻轻挂在元致宁颈间,又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动作自然又亲昵。
“好啊。”
–
会场宽敞明亮,中央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前排坐满了西装革履的学者与投资人,投影幕布上滚动着英文摘要。
这场名为“凝聚态物理前沿”的论坛,表面上学术氛围浓厚,主办方甚至邀请了数位优秀博士生登台报告,看上去像一场正经的学术交流。
可实际上,那些不过是开胃前菜。
真正的重头戏,是藏在学术外壳之下的——招商。
近期,超导电缆项目正式在S市落地,短短不到两公里的线路,每公里造价高达一点六个亿。
项目无疑是成功的,关键材料的国产化让整体成本直降百分之二十五,年损耗费用更是仅有传统电缆的三分之一。若是在城市核心高负荷区域铺设,十到十五年便能收回成本。
这场看似高大上的学术论坛,不过是一场全球超导产业界,盯着这块肥肉的“抢滩会”。
元致宁一开始兴致勃勃,对每一个新名词、新方向都充满好奇。
可听到后面,全是各国代表谈论回报率、回本周期、商业前景,他难免情绪恹恹,提不起精神。
傅峡舟在一旁静静看着,悄悄拧开矿泉水瓶盖,把水递到他手边:“有些无聊?”
两人坐在会场最后几排,位置偏僻,就算小声交头接耳,也不会有人注意。
元致宁接过水瓶,小口喝了一口,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有点。”他低声回应,“现在都是各国代表在提问,问的全是回报率、利润率,和物理本身没什么关系。”
傅峡舟和他观点相悖:“热学发展快就是因为工业革命,要改进蒸汽机。物理和工商业总是分不开的。”
“好复杂。”元致宁叹了口气,“能不能让科研停留在学术层面。”
“现在对有前景项目的定义,不就是‘能不能挣钱’吗?”傅峡舟微微倾身,和他咬耳朵,气息若有似无地擦过耳畔,“宁哥如果两耳不闻窗外事,可是挣不到大钱的。”
“能让我活着就好,我要求不高的。”元致宁嘟囔道,“我要是想当什么大富翁,我就不选物理了。”
这话倒是不假,现在基础学科势弱。人们来这个专业,不是因为被调剂,就是因为真热爱。
“那宁哥以后可以当那个醉心学术研究员。”傅峡舟笑了笑,侧头看他,“我当那个投资不看回报的合伙人。”
元致宁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要投资我的项目嘛?”
傅峡舟一脸笃定:“嗯,无条件信任你。”
元致宁再次确认:“给钱给资源不瞎指挥不催短期成果?”
傅峡舟毫不犹疑,再次点头:“嗯。”
“那我要研究永动机。”元致宁一本正经。
学过物理的都知道,永动机是不存在的。
但傅峡舟似乎十分欣赏元致宁的野心,只是轻轻补充:“可以。如果我的钱花光了,永动机还没有被研制出来的话……”
元致宁配合地睁大眼睛:“会怎么样?你要让我赔钱吗?”
“那我再挣。”傅峡舟说,“我得看到你颠覆整个物理学界。”
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胡说八道了许久 最后还是元致宁先忍不住,说:
“你怎么还配合我,我就瞎说一下的……”
傅峡舟单手托腮,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又真诚:“不知道,反正我是认真的。”
他像是提前预判了元致宁的反应,抢先一步补充:“不许说‘哦’。”
元致宁本来是没想说“哦”的,对方这么一提,他反而起了兴致。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之前两个曲折顿挫的“哦”给傅峡舟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对方还要先一步强调。
元致宁:“那我说‘嗯’?”
傅峡舟直勾勾地看他,试图换醒他的良知。
元致宁立刻改口:“我会好好研究的,争取早日推翻物理学大厦,不辜负傅总的期待。”
–
两个人在会场坐了一整个上午,听得是精疲力尽。收获当然是有的,比如接触了凝聚态研究前沿,比如锻炼了英语听力,再比如有了和大佬面对面交流的机会。
这里的“大佬”指的是分会会场的主持人,他们物理学院的教授,姓徐,同时也是元致宁电磁学这门课的授课教师。
徐教授问了他们关于这场论坛的看法,元致宁和傅峡舟两个人各抒己见,聊了不少东西。
最后的最后,徐教授说:“致宁啊,你以后在课堂也要像这样积极。我记得你的,你总是坐在第一排,但很少回答我的问题。”
元致宁愣了一下,才说:“哦哦,好的。”
今天的他好像确实说了很多话,也终于不耻于表达自己的想法了。
而等座谈会彻底结束,会场里人都散了,距他们的发车时间也仅剩四个小时。
走廊里人声渐稀,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洒进来,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S市来一场像样的city walk,几乎是天方夜谭。别说逛景点,光是地铁往返,可能都不够用。
“那还是先拍合照吧。”傅峡舟说,“没有打卡照,只有合照能证明我们一起来过了。”
前几张照片,元致宁总是板着脸,虽说他板着脸也是温和的,只能让人看出他的僵硬而无法从中感受到生人勿近的气质。
但这样太像是傅峡舟绑架了他。
傅峡舟把手机叩下来,忍不住笑:“宁哥,如果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元致宁以为对方是在说自己一拍照就闭眼的坏毛病,所以瞪圆双眼以示决心。
傅峡舟伸手,轻轻用掌心盖住他的眼睛,元致宁下意识挣扎:“你干嘛……”
“不是说这个。”傅峡舟柔声说,“是宁哥你看着好勉强哦。”
元致宁终于从傅峡舟手下脱困,他把傅峡舟肆意妄为的大手摘下来,满脸茫然:“有吗?”
“有。”傅峡舟危言耸听,“而且是很多。”
元致宁张了张嘴,不知所措:“……那怎么办?”
傅峡舟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他手腕一翻,重新拿起手机,按下连拍,然后揽着元致宁的那只手开始偷偷地向上挪动,直到有一个“耶”横空出世,作为兔耳朵立在了元致宁头上。
元致宁盯着屏幕,当然注意到了头上骑着的“不速之客”,他有些羞恼,试图赶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同志。
可傅峡舟见好就收,迅速收手,低头点开相册,开始挑选自己最满意的一张。
他还特意举到元致宁面前展示:“你看这张,宁哥。”
照片里傅峡舟一副置身事外地模样,只有微勾的嘴角证明了他在谋划着一个阴谋,而拥有了兔耳朵的元致宁终于摆脱了僵硬的死亡微笑,换上了一副气鼓鼓的生动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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