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问妈妈,“你想见他吗?”
妈妈摇头说,“不用见了,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问,“那你恨他吗?”
她轻声笑了一下,“不恨,你爸是个好人,只是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后来他长大了才慢慢明白,薄远山是个好人,有责任感,有家庭。
他选择了家庭,没选妈妈,不能说他是错的,他只是做了选择。
妈妈没怪过他,江辞也没什么好怪的。
病床边那盏灯昏黄,照在妈妈脸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江辞看着她的脸,想起她年轻时的照片,笑得很好看。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手背,皮肤有点干,嘴唇蹭过去沙沙的。
妈妈走的那天是冬天,江辞从医院出来,天阴着,风很大。
他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存折,站了很久,最后放进兜里,走了。
后来的日子就是上学,画画,毕业。
他考上了美院,学费是那笔钱。
他不知道薄远山知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也不想知道。
只想把画画好,把日子过好,别的什么都不想。
直到那天,陈律师来找他。
那天他在赶稿,门被敲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
陈律师问他,“请问您是不是江辞?薄远山先生想见您。”
江辞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了。
突然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
水花溅起来,把他吓了一跳。
陈律师进来,坐在椅子上,说明来意。
薄远山病了,想见他一面。
江辞说,“好,让我想想。”
陈律师走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事。
他还是去了医院。
病房是单人间,很安静。
他推门进去时,薄远山靠在床上,穿着病号服,身上连了很多管子。
人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窝也凹下去了。
一看到薄远山,他就知道,那是他爸。
薄远山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他站在门口没动,两个人隔着半个病房的距离对视。
后来还是薄远山先开口,叫他坐。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薄远山打量他,从上到下。
他看着薄远山的眼睛,那双眼睛有点浑浊,颜色很深,跟他的不一样。
他的眼睛随妈妈,浅色的。
两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薄远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薄远山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这些年委屈你了。”
“……没有。”
薄远山说,“你跟你妈长得像,尤其眼睛。”
他没接话。
薄远山又说,“你妈走的时候我不在,是我不对。”
江辞说,“她没怪你。”
薄远山沉默了。
病房里的光线很好,窗帘拉开着,阳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他看着那些光斑,觉得挺好看的。
后来薄远山说起了薄邵言。
“我那个儿子,不像话,挥霍无度,做事不过脑子。”
他怕自己死了以后,没人管得住薄邵言,想找个人,帮他看着。
江辞坐在那里,听薄远山说。
说到薄邵言时,他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
提到江辞妈妈,语气是愧疚小心的。
提薄邵言时,语气带着无奈,生气,还带着一点骄傲。
一个父亲对自己儿子的复杂情绪,怕他不好,又觉得他好。
江辞听着,心里酸酸涨涨的。
薄远山说完了,看着他。
“抱歉,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愿不愿意,帮我这个忙。”
他给出的条件是一半遗产,不是小数目。
江辞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考虑一下。”
回家后,他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照进来一点光。
他坐在黑暗里,把薄远山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不是为了钱。
那笔钱是多,但他从没把那些钱放在心上。
他在想薄邵言。
薄远山给他看了照片。
薄邵言站在一辆跑车旁边,戴着墨镜,头发短而利落。
长得很好看,跟他记忆里那个小孩完全不一样了。
照片里的人,五官长开了,棱角分明,眼神带着点漫不经心。
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了一件事。
七岁那年,他第二次去游乐园,遇见了薄邵言。
穿着一身黑白小礼服,精致得像个洋娃娃。
手里拿着气球,在他头顶晃来晃去,绳子缠在手上。
他走两步就抬头看一眼气球,生怕它飞走了。
他们在游乐设施前碰到了。
薄邵言一个人在排队,那个高高的男人站在队伍外面接电话。
薄邵言踮着脚尖往前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头,脸皱成一团。
江辞站在薄邵言后面。
手里拿着棉花糖,已经吃了一半,粉色的糖丝黏在竹签上。
薄邵言回过头,正好看到了他。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黑的,像两颗葡萄。
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笑起来特别甜。
江辞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
薄邵言指了指他的棉花糖,问他好不好吃。
他说好吃。
薄邵言又问,能不能给他吃一口。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棉花糖递过去。
薄邵言凑过来咬了一口,嘴唇上沾了粉色的糖,伸出舌头舔了舔。
“好吃。”
他又笑了一下,特别可爱。
薄邵言指着旁边的小火车说,“我们去玩那个吧。”
“好。”
薄邵言伸手拉他,手很小,手指短短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把手伸过去。
薄邵言拉着他的手,手心热热的,触感软软的,攥得紧紧的。
“你长得好高啊。”薄邵言说。
他比薄邵言高半个头,薄邵言抬头看他,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那天他们在游乐园玩了一下午。
坐了小火车,玩了碰碰车,看了海豚表演。
薄邵言一直在笑,笑起来声音脆脆的。
江辞跟在他后面,不怎么笑。
薄邵言拉着他跑,他就跟着跑。
那个男人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很复杂。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们去坐旋转木马。
薄邵言非要跟他坐同一匹,管理员说不行,两个人坐不下。
薄邵言瘪着嘴不高兴,眼眶红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说,“你坐旁边那匹,挨着的。”
薄邵言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点了头。
旋转木马转起来,薄邵言侧过身去拉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够不着,薄邵言使劲往前探身子,差点从木马上滑下去。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伸过去。
薄邵言抓住他的手指,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从旋转木马下来以后,他们去了一个水池边。
水池不深,水很清,能看到底。
薄邵言蹲在池边看鱼。
几条锦鲤在水里游来游去,红色的,白色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伸手想去摸,够不着,往前探了探身体,还是够不着。
江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
头发很黑,发质有点硬,翘起来的那一小撮还在。
他盯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嫉妒。
那个男人,在薄邵言身上花了很多时间,很多目光。
而他的妈妈,一个人坐在家里。
晚上,客厅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妈妈坐在灯下织毛衣,很晚才睡。
他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来看我们?”
妈妈说,“爸爸很忙。”
他又问,“那爸爸什么时候不忙?”
妈妈没回答,摸了摸他的头。
他看着薄邵言蹲在池边的背影,心里那种感觉越来越重。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在薄邵言后背上推了一下。
薄邵言蹲着,重心不稳,身体往前一栽,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他在水里扑腾,手乱抓,脚乱蹬,嘴里灌了好几口水。
水不深,站起来只到他胸口。
但他吓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嘴一张,哭了出来,哭声很大,把周围的游客都吓了一跳。
那个男人跑过来,冲进水里把薄邵言抱起来。
薄邵言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从裤腿往下淌。
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眼泪。
那个男人把薄邵言抱上岸。
薄邵言趴在他肩膀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江辞站在原地,手心发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手比脑子快了一步。
他走到薄邵言面前。
薄邵言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水。
薄邵言没有说他推的,只是抽抽噎噎地哭。
他看了薄邵言几秒,伸手把其脸上的一缕湿头发拨开。
“不要哭了,回去吹干就好了。”
薄邵言抽噎着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抱着薄邵言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他。
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
看了他好几秒,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薄邵言趴在那个男人肩膀上,扭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冲他笑了一下。
他不是个好小孩,那时候就知道。
后来薄邵言又来找他了。
他还以为薄邵言会怕他,会躲着他,或者会跟那个男人告状。
但薄邵言没有。
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把水枪,跑到他面前。
“我们去玩水枪吧。”
他愣了一下,问薄邵言,“你还好吗?”
薄邵言说,“还好啊,就是衣服湿了,我妈说我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枪递给江辞。
“给你玩。”
江辞接过水枪,里面装满了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1 首页 上一页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