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被轻轻带上。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着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饭盒。
顾衍辰拿起饭盒,夹了一块清蒸鱼,仔细剔了刺,举到他唇边。
他就着顾衍辰的手吃了,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身旁正低头给他剔鱼刺的人身上,眼底全是笑。
第206章 大厅之一
第二日一早,论坛会进入第二天议程。
今天上午是一位非常资深的数学界老前辈做特邀报告,老先生年过七旬,是概率论领域的泰斗级人物,当年陆清辞读博时便读过他的专著。
顾衍辰从起床起就皱着眉头。
陆清辞靠在沙发上,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跟他保证——只去听几分钟,只是坐在角落里,腰不舒服马上说,右腿坠胀马上说,绝不瞒着,绝不撑着。
他把那双大手拉到自己胸口,仰起脸看着顾衍辰的眼睛:“辰儿,那位老先生是概率论方向的开拓者,我读博时就是读他的专著入的门。
他的报告我如果错过了,以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辰儿,让我去,好不好。”
顾衍辰低下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的渴望不是为了逞强,不是为了面子,只是一个学者对学术的、从骨子里漫上来的向往。
他叹了口气,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认命地说了句“只能待十分钟”,然后去卧室拿出那条最厚实的羊绒毯。
周青寒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他手里拎着一条从办公室柜子里翻出来的备用厚毯,见轮椅被推过来,便快步迎上去,把毯子轻轻盖在陆清辞腿上,叠在顾衍辰那条毯子上面。
两条羊绒毯从腰部一直盖到残肢末端,把他的双腿裹得严严实实。
到了报告厅,顾衍辰没有把轮椅推到前排嘉宾席。
他沿着报告厅后方的无障碍通道,把轮椅推到一个角落里。
这个位置不挡任何人的路,也不挡任何人的视线,旁边紧挨着侧门,万一不舒服可以立刻退出去。
轮椅被刹停后,周青寒弯下腰,把两条毯子的边缘仔细掖进轮椅两侧和陆清辞的腰后,让冷风一丝也钻不进去。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前排嘉宾席上,几位老先生正低头翻着论文集,过道上还有志愿者在轻手轻脚地调整摄像设备。
然后有人看见了角落里那架轮椅——后排一个本校的女生最先转过头来,她正在笔记本上默写昨天陆清辞教她的收敛性证明步骤,余光瞥见身旁的侧门门口映出了一道轮椅的影子。
她抬起头,脱口而出:“陆院长——”
整个报告厅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角落。
学生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有人手里还攥着笔,有人抱着笔记本就往这边走,有人隔着好几排座位踮起脚往这边望。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的腰很疼,右腿残肢也在隐隐发胀,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极细极薄的冷汗。但他还是微微弯起唇角。
他艰难地撑起些身子,手臂微微发颤,只那么一瞬,后背就重新跌回了轮椅靠背上,连直起腰的力气都没有。
他轻轻喘了口气,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
那个动作很慢很轻,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好了好了。乖乖的。”
他的声音不大,被报告厅的拢音效果一裹,却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来凑个热闹——听听老先生的报告,沾沾学术气。
别挤,都别挤。
等下我这轮椅翻了,腿脚又不便,摔在地上还要麻烦顾总把我抱起来。
你们也知道顾总凶得很,等下又该怪你们把我挤翻了。
想要问什么,趁着还有点时间可以慢慢问,别急。”
他把手放下来,在毯子上轻轻拂了拂。
学生们慢慢地围拢过来,但都默契地和轮椅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在最前排的人甚至主动蹲下,让后面的人也能看到院长。
陆清辞靠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既想靠近又怕挤到他的矛盾模样,把声音放得更柔了些。
“我这身子大不如前,你们也多多体谅一下,好不好。”
那个说“好”的声音不约而同地在报告厅里响起,很轻很克制。
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只要他说“乖乖的”,他们就乖乖的。
前排有个学生把笔记本翻开,小心翼翼地问了一个问题,陆清辞低下头,用极轻的声音给他讲了几句,语速比从前慢了许多。
讲完之后,他轻轻喘了口气,把目光往嘉宾席的方向落了落,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所有学生说:
“这位老先生当年开创了随机过程的一个分支,他做学问的态度就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
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他讲讲,这辈子最后一次,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们替我好好听。”
学生们慢慢地散了,回到各自的座位上,但好些人的目光还时不时往角落里飘。
顾衍辰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问了句“哥哥腰怎么样”,他轻轻摇了摇头,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目光落在讲台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身上。
报告开始了,他靠在轮椅上,唇角微微弯着,听了九分钟。
比辰儿批准的十分钟,还少了一分钟。
第207章 不舍离别
论坛会持续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陆清辞在自己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替沈惊云和周青寒引荐了好几位从帝都、北州远道而来的资深教授。
那些教授对这两个孩子颇为满意,尤其知道他们是陆清辞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后,更是欣然应允。
只是两人每次只是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老师”,从没叫过“师父”。
陆清辞知道他们的心意,便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拍拍沈惊云的脑袋,又轻轻握握周青寒的手,那手掌凉得让周青寒每次都忍不住要反手替师父焐一焐。
如今论坛会终于落下帷幕,也意味着假期即将开始,更意味着这是学生们能见到陆清辞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往后,他不再授课,那个温和又严厉的声音,再也不会在讲台上响起了。
最后一天,所有的学生都跟在周青寒身后,沿着那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走廊,往院长办公室走去。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吸鼻子声。
周青寒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陆清辞温和却明显带着虚弱的声音。
门被推开,学生们鱼贯而入。
陆清辞正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厚实的羊绒毯,毯子边缘一直拉到胸口。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只有极淡极淡的一点血色,闭着眼睛正在养神。
顾衍辰坐在旁边的办公椅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密密麻麻的文件。
陆清辞听见脚步声杂乱,便猜到来的人不少。
他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可两条手臂都在发颤,腰上那处旧伤更是让他使不出半点力气。
顾衍辰早已站起来几步走到沙发边,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和肩膀,小心地把他扶起来,又在他腰后垫了两个软乎的靠枕,让他半躺着。
陆清辞微微喘了几口气,额角已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他抬起头,这才看清满屋子学生的脸。
他们围在沙发旁边,一双双眼睛全都红彤彤的。
陆清辞费力地撑起些身子,伸出手,拉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学生的手。
那是刚才那个递笔记本的女生,此刻她的眼泪正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他的手还是那样凉,骨节分明,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轻轻蹭过那学生的手指,那学生哽咽着叫了一声“院长”,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陆清辞弯起唇角,温声道:“怎么哭了?你们院长只是比以前更残了,还没死。”
他停了一下,轻轻喘了口气,把手从那学生手里抽出来,指了指自己毯子底下那条短了一大截的右腿,和另一条同样空荡荡的左腿。
“只是见面的机会少了。不哭。
都坐吧,青寒,去隔壁搬椅子。”
学生们哪里肯坐,一个个杵在原地,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有个男生扛着几把折叠椅进来分给大家,大家这才陆陆续续地在沙发对面坐下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们一副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那气息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以后我不在书院,你们要好好跟着导师学。
论文别糊弄,格式别乱写,文献综述别从百度百科复制粘贴——这些我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
几个学生红着眼眶点点头,又摇摇头,有个男生小声嘟囔:“院长你说多少遍我们都听。”
陆清辞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轻轻压了压,额角的虚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声音也比方才更轻了些。
“你们一哭,我就更觉得自己是个废人了。
好了,都别哭了。我虽然不在学校,但手机还是会看的。
你们写好了论文,发给我看,我还是会批注的。”
他靠在靠枕上,把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看着他们强忍着眼泪的模样,弯起唇角,“放假了,都回家吧。
好好过个年。明年开学,你们都有新导师了,要听话。
我就在家养着,等你们有好消息了,就来看我。好不好。”
那个好字,在满屋子压抑的哽咽声中,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第208章 正式放假
那个高高壮壮、平时在篮球场上生龙活虎的男生,此刻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他攥紧的拳头上,砸在办公室的木地板上。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看着他这副模样,把手从毯子上抬起来,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那动作很慢,手臂微微发颤,指尖泛着极淡极淡的青白色。
男生抬起头,看见院长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正温和地看着自己,他再也忍不住了,几步走到沙发边,陆清辞伸出手,他一把握住。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被他两只滚烫的手掌包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被秋雨淋透的玉。
陆清辞靠在靠枕上,微微喘了口气,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只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气若游丝的呼吸里被硬挤出来的。
“别光顾着打球。以后我不在书院,可别挂科了——上学期概率论差点挂科,被我拎到办公室补了三回作业,还记得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0 首页 上一页 11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