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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高一那年拍的。
照片里,陆霆琛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发言。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冷峻。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自信、从容、高高在上,像一尊被供奉在神坛上的雕像。
而台下,十五岁的林小满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仰着头,隔着整整一个礼堂的人,偷偷用像素模糊的手机拍下了这个画面。后来,他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在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五年。
这张照片曾经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他父母离异后双双抛弃了他,父亲后来病死了,母亲不知所踪,只有奶奶捡破烂供他上学。他在学校里没有朋友,永远是被孤立的那一个,永远是被嘲笑的那一个。只有陆霆琛——那个和他生活在两个世界里的天之骄子——是他用来安慰自己的谎言。
“他也姓陆,我也姓林,没关系的。”他曾经这样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他面前,让他看到我。”
如今他真的站在陆霆琛面前了。
只是以一条狗的身份。
林小满苦笑了一下,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了闭眼睛,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夹回日记本里,塞到枕头底下。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枕头,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全的藏匿之处。
七点整,林小满准时出现在二楼书房门口。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答。犹豫了一下,他轻轻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中间是一张深棕色的实木书桌,桌上散乱地摊着几份文件和一个空了的威士忌杯。
林小满开始打扫。他擦桌子、拖地、整理书架,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这是他在陆家的第一天,他不想惹任何麻烦。
可麻烦从来不等人准备好才来。
“谁让你进来的?”
陆霆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慵懒,带着宿醉后特有的沙哑。林小满猛地转过身,对上男人那双幽深的眼睛,心脏狠狠漏跳了一拍。
陆霆琛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丝质睡袍,领口大敞,露出精壮的胸膛线条。他的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反而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野性。
他显然刚醒,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眼神却清醒得不像一个宿醉的人。
“管家让我七点来打扫书房……”林小满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是吗。”陆霆琛没有看他,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将威士忌杯推到一边。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然后顿住了。
桌角放着一本日记本。封面泛白,边角卷起,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是什么?”
林小满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围裙的口袋——空的。一定是刚才弯腰擦桌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那是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想在干活时偷偷翻看几页的日记本,他还没来得及放回去。
“那、那是我的东西……对不起,我马上拿走……”
他慌忙上前想拿回日记本,但陆霆琛的动作比他更快。男人长臂一伸,将那本日记本捞到手里,随意翻开。
“别——”
林小满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陆霆琛的表情变了。
那张脸从漫不经心变得意味深长,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极其可笑的东西。他从日记本里捏起那张夹在其中的照片,举到眼前端详。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他问,语气轻飘飘的。
林小满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一,开学典礼?”陆霆琛认出了照片上的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你偷拍我?”
那笑声很轻,却比刀子还利。林小满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夺回照片,但陆霆琛只是将手往高处一举,他就够不着了。
他们之间差着整整十五厘米的身高。林小满踮起脚尖,手臂伸直,指尖堪堪能够到陆霆琛的下巴,却够不到那张被他高高举起的照片。
“还给我!”林小满的声音带了哭腔,眼眶已经开始泛红,“求你了……那是我……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陆霆琛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急得快要哭出来的少年,眼底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审视猎物般的淡漠,“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也是我的东西?”
他将照片翻过来。
背面,是林小满五年前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让你看到我。】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笨拙。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在最卑微的角落里,对一个遥不可及的人许下的最卑微的心愿。
陆霆琛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你以为你是谁?”他低下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小满,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和残忍,“站在我面前?让我看到你?”
他的手指一松。
照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地板上,正面朝上,上面的少年穿着白色校服,正在阳光下自信地微笑。
下一秒,陆霆琛抬起了脚。
他的拖鞋踩在照片上,踩在五年前那个少年灿烂的笑容上,鞋底缓慢地碾过去。林小满听到了照片表面那层覆膜被碾碎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不——!”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去掰陆霆琛的脚,但那个男人的腿像一根钢筋水泥浇铸的柱子,纹丝不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鞋底在照片上来回碾磨,直到上面的人脸被磨得模糊不清,直到那行蓝色的小字被磨成一片污迹。
“让我看到你?”陆霆琛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终于移开脚。地上的照片已经面目全非,碎裂的纸屑粘在地板上,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林小满跪在那里,双手颤抖着捧起那些碎片。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那些碎纸屑上,却再也拼凑不回那张他珍藏了五年的照片。
五年的暗恋。
一千八百多个夜晚里,他枕着这张照片入睡,幻想着有一天那个少年会回头看他一眼。他把那份青涩的喜欢捂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不让任何人触碰。
可此刻,那个他暗恋了五年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用鞋底将他最珍贵的秘密碾成一地垃圾。
“你这种低贱的人,”陆霆琛蹲下身,用两根修长的手指钳住林小满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也配喜欢我?”
他的指尖很凉,力道却很大,捏得林小满的下颌骨隐隐作痛。林小满被迫仰起头,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将眼前这张英俊却冷酷的脸扭曲成一个可怕的影子。
“你的喜欢,廉价得让我恶心。”陆霆琛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钉进林小满的心口,“你对你自己的定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松开了钳住林小满下巴的手,转为拍了拍他的脸颊。那个动作不算重,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侮辱意味,像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宠物的脸。
“记清楚,”他凑近林小满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不是什么暗恋我的学弟,不是什么值得我多看一眼的人。你是陆家的一条狗,是我花钱买来的东西。狗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听话。明白吗?”
林小满浑身都在发抖。他的手里还捧着那些碎照片,指甲掐进掌心,抠出一道道红痕。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像一个溺水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大声点。”
“明白了。”
“你是谁?”
“……是陆家的一条狗。”
陆霆琛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绕过跪在地上的林小满,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把地板擦干净。然后去厨房,王妈会告诉你今天的活。”他翻开一份文件,不再看他一眼,语气淡漠得像是在吩咐一台机器,“滚吧。”
林小满低着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将那些碎照片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里。然后他趴在地上,用袖子擦拭地板上被鞋底碾出的污痕。
他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地砸在木地板上,又被他的袖子抹去。他不敢发出声音,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身后,陆霆琛翻动文件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又继续看文件了,仿佛跪在地上那个正在无声哭泣的少年,和他窗台上落着的一粒灰尘,没有任何区别。
林小满擦完地板,爬起来,低着头退出了书房。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像是错觉。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个自己暗恋了五年的人,正在对着那些碾碎他自尊的文件,露出无动于衷的表情。
比拳头更痛的是耳光,比耳光更痛的是践踏,比践踏更痛的,是碾碎。
碾碎他最珍贵的东西,然后告诉他——这东西从一开始就一文不值。
林小满捂着口袋里的碎照片,走在通往地下室的走廊上。他的脚步很轻,像一个幽灵,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狗。
五年暗恋。
一地碎屑。
不过如此。
第3章 主仆契约
从书房出来之后,林小满没有哭太久。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他怕眼泪掉太多,眼睛肿了,被管家看到又要挨骂;他怕擦地板的时候动作慢了,那个男人再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审视他,像审视一件不合格的商品。
地下室没有窗户。林小满坐在铁架床上,把那堆碎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一片一片地摊在床单上。他试图拼回去,可是有五片碎得太厉害,怎么都找不到正确的位置。照片上那个穿白色校服的少年,脸已经彻底看不清了。
“拼不好就算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反正……也没什么用了。”
他把碎片重新拢起来,放进日记本的夹层里,然后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这一次,他塞得很深,一直塞到枕头芯的棉絮里面。
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对着墙上那块霉斑深呼吸了三次,推开门,去厨房找王妈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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