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推开厨房门的那一刻,二楼书房里的男人正在打一个电话。
“赵律师,帮我拟一份雇佣合同。”陆霆琛靠在皮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对,家政服务合同。不是,条款我来定。你记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打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楚表情。
“第一条,乙方自愿放弃所有法定休假权利,全年无休,随叫随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律师跟了陆霆琛五年,见过他签几十亿的并购合同,从没见过他在一份家政合同上花这么多心思。
“第二条,乙方在合同期内不得主动提出辞职。若单方面解约——”
陆霆琛将烟叼在嘴里,拿起打火机,却没有点燃。
“若单方面解约,须赔偿甲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培训费、重新招聘费等各项损失,合计人民币五百万。”
打火机终于点燃了,一簇幽蓝的火苗映在他眼睛里。
“第三条,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本合同的任何内容,否则视为严重违约。”
“第四条,甲方有权根据工作需要,随时调整乙方的工作内容、工作时间和工作地点,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他说完最后一条的时候,烟已经烧到了指尖。他低头看了一眼,将烟蒂按进烟灰缸里,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在按灭什么别的东西。
“就这样。今天下午三点之前,送过来。”
挂掉电话,陆霆琛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嗡声。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地板上——那是今天早上他碾碎照片的地方。
地板已经被林小满擦得很干净了,干净得连一点灰尘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地板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下午三点,赵律师准时出现在陆家别墅。
他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一式两份的雇佣合同,用白色的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陆氏集团的法律声明。赵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专业,也很冷漠。
他被管家领进一楼的会客厅时,林小满正跪在地上擦花瓶。
那是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据说是乾隆年间的物件,被陆霆琛随手摆在会客厅的角落里,积了一层薄灰。林小满拿着一块软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瓶身上的花纹,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林小满。”管家叫了他一声,“过来。”
林小满放下抹布,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跪太久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几前面,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坐下。”赵律师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林小满看了看那张奶白色的真皮沙发,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灰的佣人制服,犹豫了一下,没有坐。
“我站着就好。”
赵律师没有再坚持。他推了推眼镜,将其中一份文件推到茶几边缘。
“这是陆先生为你拟定的雇佣合同,一共十八条,请仔细阅读。”
林小满拿起那份合同。
纸是上好的铜版纸,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带着打印机墨粉特有的淡淡气味。上面密密麻麻地印满了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却让他觉得越来越冷。
【第一条:乙方自愿放弃《劳动法》规定的全部休息休假权利,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待命。】
【第三条:合同期限为不定期限。未经甲方书面同意,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解除合同。若乙方单方面解除合同,须赔偿甲方违约金人民币五百万元整。】
【第七条:乙方须绝对服从甲方的任何工作安排,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拖延或提出异议。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工作方式由甲方单方面决定。】
【第十二条:乙方在合同期间不得与外界进行任何未经甲方批准的通讯或联系。】
【第十五条:乙方不得对本合同的任何条款提出修改意见。】
【第十八条:本合同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
林小满的手在发抖。
一条一条看下来,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惨白,嘴唇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最后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这份合同,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在保护他的。
不能休息,不能辞职,不能拒绝,不能对外联系,没有任何隐私,没有任何自由,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违约金五百万——那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挣到的数字。而最后那一条“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更是把他推入了一个彻彻底底的深渊——陆霆琛想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他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这不是雇佣合同。
这是卖身契。
“我……”林小满抬起头,声音有点发颤,“这个违约金……五百万……是不是太多了?”
赵律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问“为什么天是蓝的”的小孩。
“这是陆先生定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理所当然。
“可是如果我奶奶……”
“林先生,”赵律师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这份合同的附加条款里明确写道,甲方每月支付的薪酬为两万五千元整,恰好覆盖你奶奶的医疗费用。此外,甲方承诺承担你奶奶住院期间产生的全部自费项目。这是优待,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
他顿了顿,将一支签字笔搁在合同旁边。
“当然,你也可以不签。”
会客厅里安静了大约十秒钟。
林小满看着那份合同,看着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看着自己映在茶几玻璃上那张苍白得像鬼一样的脸。
他想起了奶奶。想起她躺在ICU里,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呼吸机一下一下地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停下来。想起医院的催款单,上面用红色的字体写着“逾期未缴,将停止治疗”。想起昨天夜里,他跪在雨里,舔掉那个男人皮鞋上的泥水,换来的那张三十万的支票。
如果他不签,下一张催款单来了,奶奶就得从ICU里搬出来。
如果他不签,之前那三十万就白花了,奶奶还是活不了。
如果他不签,他从昨天到现在所受的一切屈辱,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他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我签。”
林小满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他拿起那支笔,手指攥得很紧,指甲盖都泛白了。笔尖落在签名栏上,手抖得厉害,墨水洇出了一小块污迹。
他写下了一个“林”字。
然后是“小”字。
最后是“满”字。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被风吹倒的芦苇,完全没有他平时写字的样子。那是他的名字,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此刻写在纸上,却像是在给自己的自由判了死刑。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一滴水渍滴在了签名旁边。
不是眼泪。他忍住了。那是从他没有擦干的头发上滴下来的水——方才在地下室,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只是水而已。
他告诉自己,只是水而已。
赵律师接过合同,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推到林小满面前。
“按个手印。”
林小满伸出右手大拇指,沾了沾红色的印泥,在自己签下的名字上按了下去。
红色的指纹压在黑色的字迹上,像是某种古老的歃血为盟。只是这份契约里没有盟,只有奴。
赵律师收起一份合同,将另一份推到林小满面前。
“你的那份。请妥善保管。”
妥善保管。
一份卖身契,要妥善保管。
林小满接过合同,站起身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份白纸黑字的契约,看着自己的签名和手印,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碰就散了。
“请问,”他叫住正要起身离开的赵律师,声音很平静,“这份合同……有没有期限?”
赵律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金丝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无波无澜。
“不定期限,就是没有期限。”他说,语气依然很平淡,“换句话说——”
“一直到陆先生不需要你的那天。”
赵律师走了。会客厅里只剩下林小满一个人,还有那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和他手里那份白纸黑字的卖身契。
他站在茶几前面,低着头,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字一句地看,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死刑判决书。然后他把合同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制服口袋里。
口袋里有碎照片的纸屑,硌在他指尖上。
他转身走向会客厅门口,走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到了二楼楼梯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陆霆琛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斜倚在楼梯扶手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慵懒而闲适,像是在欣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作。
“合同看了?”他问。
林小满停下脚步,没有抬头。
“看了。”
“有意见吗?”
“……没有。”
陆霆琛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圈,缓缓流下来。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个笑容很淡,却让林小满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很好。”他说,从楼梯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每一步都带着某种压迫性的气息,“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人了。哦不对——”
他在林小满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林小满身上,完完全全地覆盖了他。
“你就是我的一条狗了。”
林小满攥紧了口袋里的那份合同,纸的边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是。”他说。
陆霆琛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林小满的头顶。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逗弄一只小动物。
“乖。”
他收回手,转身走上楼梯。走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今晚我有客人。你负责倒酒。如果洒了一滴——”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令人心悸。林小满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0 首页 上一页 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