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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僵在那里,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膝盖上的旧伤突然剧烈地疼了起来,尖锐的刺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疼得他想蹲下去,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一步也动不了。
他以为他攒够钱就能走。他以为这个世界很大,总能找到一个陆霆琛找不到的地方。可陆霆琛把他最后一扇窗户也钉死了——他不光锁住了他的人,还掐住了奶奶的命。那个在贵州等他去的老乡大姐,那个一百二十八块的硬座票价,那个“自由得很”的承诺——全都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我刚才在想,”陆霆琛靠在沙发上,悠闲地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的。”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像是在讨论一道菜的口感。
“又倔又能忍,被打了不叫,被烫了不哭,跪在碎玻璃上都能一声不吭。我看你就像看一只怎么踩都踩不死的蟑螂。很烦,但也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你的命、你的自由、你的尊严、你奶奶的命——都是我的。你以为你能攒够钱就跑?你以为你能逃到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林小满,你清醒一点。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林小满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张五百万的支票。上面的数字写得很漂亮,一撇一捺都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他慢慢弯腰,把支票捡起来,双手捧着放回茶几上。
“我没有想跑。”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我会继续工作,会继续还您的钱。只是……能不能求您别动我奶奶。”
“那得看你表现。”陆霆琛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他身上,“表现好的狗,有肉吃。表现不好的——”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威胁比任何话语都令人心悸。
“我会好好表现的。”林小满说。
这是他来陆家之后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每一次被打、被烫、被罚、被侮辱,他都会说这句话。它像一道护身符,像一句咒语,能让他从那些无法承受的惩罚中短暂地逃离。但他也知道,这句话说得越多,他就越像一条狗。
而此刻,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和狗的区别了。
“很好。”陆霆琛站起来,经过他身边时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侮辱意味,“晚上有个应酬,你跟我去。”
“……是。”
陆霆琛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小满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上书房的门开了又关,听着那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窗外的夕阳正好落在茶几上,把那张五百万的支票照得透亮,上面的墨水反着光,像一个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他慢慢蹲下去,膝盖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又裂开了,但他没有在意。他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把脸埋在膝盖中间。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只被暴风雨打湿了翅膀的鸟。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支票收好放进抽屉里,把陆霆琛喝过的咖啡杯洗干净放回杯架上,把沙发靠垫整理平整,然后走到玄关,开始擦那双陆霆琛明天要穿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小块泥点,他用湿布蘸了鞋油,一圈一圈地擦,直到皮面亮得能照出他麻木的脸。
他告诉自己:没关系,只是再忍一段时间。
可是他的手指在发抖,膝盖在发抖,连呼吸都在发抖。
因为他知道,陆霆琛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跑不掉了。他把擦好的皮鞋放回鞋柜里,关上门,然后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无声地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什么。
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奶奶……对不起。”
第11章 第一次的价码
五百万的支票被林小满收进了地下室那个破旧的日记本夹层里,和碎照片、奶奶的出院单、去贵州的火车票截图放在一起。他没有扔掉那张支票,也没有撕掉它,而是把它整整齐齐地折好,像保存一份死刑判决书一样保存着。他知道那张纸的分量——它不是钱,是一副镣铐,铐在他的脚踝上,钥匙在陆霆琛手里。
从那天起,林小满变得更沉默了。他干活依然利索,态度依然恭顺,但那双向来温顺的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管家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陆霆琛让他站着他绝不坐着,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战战兢兢了。不是不怕了,而是怕到了极致之后,反而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他开始偷偷攒安眠药。
不是给自己用的。是给陆霆琛的。他从王妈那里听说陆霆琛最近失眠严重,私人医生给开了一瓶安眠药,每天晚上睡前吃一片。林小满趁打扫卧室的机会,偷偷倒出了几粒,碾成粉末,用纸巾包好,藏在枕头底下。他没有想好具体要怎么用,只是觉得手里攥着一点能放倒那个男人的东西,自己会安心一些。
但他从来没有用过。因为他的胆量,从来都比他的恨意小得多。
那是一个周末的晚上。陆霆琛去参加了一场酒会,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林小满被管家叫起来,说陆先生喝多了,让他去书房送醒酒汤。他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醒酒汤走上二楼,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陆霆琛靠在皮椅上,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的眼睛因为酒精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但目光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某种危险的、专注的锐利。
“陆先生,您的醒酒汤。”林小满把碗放在桌上,准备退出去。
“站住。”
陆霆琛没有看那碗醒酒汤。他的目光钉在林小满身上,从头到脚,像是在审视一件刚被人送到他面前的货物。男人站起来,脚步略微有些不稳,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他走到林小满面前,低头看着他,满身的酒气混着古龙水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在陆家多久了?”
“三个月了。”林小满低着头回答,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三个月。”陆霆琛重复了一遍,伸手捏住林小满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他的手指很烫,带着酒精催出来的热度,力道却依然精准而有力。他的拇指在林小满的下唇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缓慢而意味不明,像是屠夫在掂量一块肉的肥瘦。“合同上写的,你是我的人。对不对?”
“是合同上写的是我为陆家提供家政服务”
“家政服务?”陆霆琛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很短,像刀刃划过玻璃,尖锐而冰冷,“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合同写得很清楚——‘服从甲方任何工作安排’。”
他松开了捏着林小满下巴的手,但那不是因为仁慈。他的手沿着林小满的脖颈往下滑,手指勾住了他制服的领口。
林小满的脸色刷地白了。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书桌边缘,退无可退。
“陆先生,您喝醉了——”
“我醉不醉,轮得到你来判断?”
陆霆琛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那双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暴戾,像是被一只蝼蚁挑战了权威的雄狮。他猛地伸手扣住林小满的后颈,将他整个人翻过去按在书桌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桌面。
“你以为你这三个月,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是靠你擦的那几块地板、倒的那几杯酒就能还清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林小满的耳朵,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一颗一颗钉进他的耳膜,“你奶奶的三十八万医药费,你欠我的五百万违约金,你以为你做一辈子饭扫一辈子地就能还完?我给你脸了是吧?”
“我没有这样想——我真的只是——”
“只是什么?”陆霆琛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像是在听一个孩子为自己的错误辩解,“只是想安安分分地当个仆人,攒够钱就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手机里查贵州的火车票,你以为我不知道?”
林小满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
陆霆琛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
“你记住。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你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的。包括这个。”
他的手指抓住了林小满制服的拉链。
“今天晚上,我就要用。”
书房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绿色的复古台灯亮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映在墙上。林小满的脸被按在冰冷的桌面上,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在桌沿上痉挛般地收紧,指甲抠着木头的纹理,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没有反抗。
不是不想反抗。而是那五百万、那三十八万、奶奶的病历和那张ICU的床位,在那一瞬间全部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次,像是在对自己说什么。只有两个字。奶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台灯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他的手指从桌沿上松开了,无力地垂下来,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终于停止了挣扎。
“对,”陆霆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满意,带着酒意的慵懒和征服者的愉悦,“这才乖。”
台灯的绿光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照着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一份被推到桌角的文件、还有林小满被压在桌面上的那半边脸。他的眼睛始终闭着,睫毛不停地颤抖,眼角渗出一滴透明的液体,顺着脸颊滑到桌面上,洇进木头的纹理里。
陆霆琛看到了那滴眼泪。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在林小满耳边,用那种低沉沙哑的、因为酒精而变得更加危险的声音,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哭什么。你该高兴才对。能被我看上,是你这种低贱的人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那天晚上,地下室的天花板上,那团潮湿的霉斑又扩大了一圈。林小满躺在床上盯着那团霉斑,觉得它像一只眼睛,正在冷冷地俯视着他。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躺到天亮,身体像被拆散了的木偶,每一处关节都在疼。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照常五点起来扫院子。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握着扫把的手一直在抖,膝盖似乎又伤到了,每弯一下都疼得他倒吸冷气。他把院子扫完,又去厨房帮王妈准备早餐,把陆霆琛的黑咖啡煮好,端着托盘一步一步地走上二楼。
推开书房的门时,陆霆琛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家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神清气爽,和昨晚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判若两人。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种冷峻而疏离的精英气息,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林小满低着头走过去,把咖啡放到他面前,杯底磕在杯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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