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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先生，您的咖啡。”
“站住。”陆霆琛没有抬头，手指翻开一份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簿，刷刷刷签下几个字，撕下来，随手一甩。那张淡绿色的纸片划过桌面，停在林小满面前。
“这是你的初夜费。”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了那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林小满，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冷漠，“你比我想象中更廉价。”
林小满低头看着那张支票。上面的数字是十万。十万块，买走了一个人珍藏了二十一年、以为会留给某个喜欢的人的东西。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把支票拿起来，对折，放进口袋里。
“谢谢陆先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那声“谢谢”是从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里发出来的。他端着托盘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书房，步伐很稳，后背挺得很直。从书房到楼梯口一共十七步，他数过。走完这十七步，转个弯，就能离开陆霆琛的视线。
但他只走了十二步，膝盖就撑不住了。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那张十万块的支票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着上面陆霆琛的签名——凌厉、张扬、不可一世，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林小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支票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他攥得很用力，指甲刺进肉里，把那张价值十万的纸揉得皱皱巴巴。
然后他又把它展开了。
不能撕。奶奶下个月的药费，正好是八千块。他把支票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走完剩下的五步，转过走廊拐角，走下了楼梯。
第12章 他与她的夜
那张十万块的支票，林小满最终还是没去兑现。
他把支票夹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和碎照片、奶奶的出院单、去贵州的火车票截图放在一起。每次翻开那个日记本，他都会看到那行数字——100,000——整整齐齐地印在淡绿色的票面上，像一枚精致的、冰冷的勋章，标记着他失去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这笔钱是干净的，是奶奶的救命钱，没有什么好羞耻的。但他每次走进银行，捏着那张支票站在柜台前面，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出最后那一步。
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所以他最终还是把支票塞回了日记本里，继续用每个月两万五的工资给奶奶买药、打钱、付复查费。他的存款依然是零。去贵州的火车票依然遥遥无期。
好在陆霆琛接下来几天都没有碰他。
那个男人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和疏离，仿佛那天晚上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照常上班、开会、应酬，偶尔带苏婉清回来吃顿饭，在客厅里和她依偎着看电视，让林小满站在旁边伺候茶水。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除了林小满自己变了——他变得更沉默了，更麻木了，更像一道没有感情的影子。管家训他，他点头；王妈心疼他，他摇头；陆霆琛叫他，他应声。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压得自己都感觉不到了。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活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晚只是一个开始。
一周后的周五傍晚，苏婉清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留下来吃饭，而是和陆霆琛一起上了二楼。管家说，苏小姐新学了一首钢琴曲，陆先生在楼上的琴房里陪她练琴。
林小满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在二楼的杂物间里整理换季的衣物和被褥。杂物间就在琴房走廊的尽头，隔了两扇门，但隔音并不好。他能清楚地听到琴房里传出来的每一个音符、每一句话。
他抱着那堆厚重的羽绒被，跪在杂物间冰冷的地砖上，把被子一件一件地往真空压缩袋里塞。身体还在疼——那晚之后他的腰和腿一直使不上力，跪久了整个下半身都是麻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手上的动作不敢停，因为管家说了，今晚要把所有的冬装全部收纳完毕，明天陆先生要检查。
琴房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钢琴声。
是苏婉清在弹琴。她弹的是一首林小满叫不上名字的曲子，旋律很柔，很慢，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在傍晚寂静的空气里蔓延开来。她的技术不算特别好，偶尔会弹错一两个音，但很快就接上了，每个音符都透着一种被富养长大的从容和自信。
“这个音不对，再来一遍。”陆霆琛的声音从琴房里传出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林小满从未听过的耐心。
苏婉清笑了一声，琴声停了又起，重新弹了一遍那段旋律。这一次好多了，流畅而圆润，音符像珍珠一样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陆霆琛似乎满意了，说了句“不错”，然后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掌声。
“你也来嘛，”苏婉清的声音娇俏而活泼，带着恋爱中女人特有的撒娇语调，“四手联弹，上次教你的那首你还记得吗？”
“不太记得了，你带我。”
“笨死了。来，手放这里。”
琴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两个人的合奏，旋律交织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一进一退，像两只蝴蝶在花丛中追逐嬉戏。偶尔会有一个人弹错了，两个人就同时停下来，苏婉清发出清脆的笑声，陆霆琛也会跟着笑，笑声低沉而温柔，像大提琴的尾音。
“霆琛，你认真弹，别老看我。”
“你好看。”
“油嘴滑舌——哎呀，手放错位置了！”
又是一阵笑声，琴声乱了几拍，然后重新找到了节奏。林小满跪在杂物间冰冷的瓷砖地上，手里抓着一件还没叠完的呢子大衣，听着那些琴声和笑声穿过两扇门和一条走廊，一句一句地传进耳朵里。
那个男人在笑。那个把他按在书桌上粗暴地占有了他、第二天甩给他一张十万块的支票、说他“比想象中更廉价”的男人，此刻正在隔壁房间里，用他从未听过的温柔语气和另一个女人说笑。他会耐心地纠正她的错音，会夸她好看，会让她带着自己弹四手联弹，会在她弹错的时候笑着说“笨死了”，语气里满是宠溺。
而他呢？
他跪在杂物间冰冷的地砖上，膝盖上那两道旧伤疤因为长时间跪姿而裂开了口子，渗出的血丝把灰色的制服裤子洇出两团深色的印记。他的腰疼得像被人生生折断过又重新拼上，每弯一下腰，脊椎骨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天晚上被死死按在桌上时磨出的淤青，从袖口里隐隐约约地露出来，像一圈青色的手铐。
他一个人在这里疼。
没有人给他纠正错音，没有人带他四手联弹，没有人叫他“笨死了”然后用宠溺的语气笑他。陆霆琛给过他什么呢？一脚踩在他肩头让他舔皮鞋上的泥水；一脚踹在他背上让他的额头磕在茶几角上；一记耳光般的“你只配做陆家的一条狗”；一整夜在零下五度的花园里罚站；一整夜跪在碎玻璃上直到他醉倒；然后在他终于以为自己可以只靠劳动还债的时候，把他按在书桌上，告诉他——从头到脚，你都是我的。
琴声还在继续。苏婉清又弹错了一个音，这次错得很离谱，不和谐的音符突兀地炸开，然后她自己先笑了出来，笑得停不下来。陆霆琛也在笑，声音很低，很温柔，说了一句什么，苏婉清笑着打了他一下，琴键被不小心压到，发出一串凌乱的杂音。
多么幸福的杂音。
林小满把最后一床羽绒被塞进压缩袋里，封好口，用膝盖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身体晃了两下，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推开杂物间的门，走廊里琴房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是暖黄色的，很温暖，像圣诞节橱窗里那种让人想驻足凝望的家的光。
他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大袋压缩好的羽绒被，在那束暖光的外围站了几秒钟。琴声正好弹到了整首曲子最温柔的段落，陆霆琛和苏婉清的合奏默契而和谐，旋律在安静的二层走廊里飘荡，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糖，甜得让人牙疼。
林小满转身，走向了楼梯口。
他抱着那袋沉重的羽绒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膝盖的旧伤让他的步态微微踉跄。他把羽绒被送到地下室的储藏间，然后走回自己那间不到六平方的房间，关上门。杂物间的门在他身后自动闭合，弹簧锁咔嗒一声扣上，将那暖黄的灯光和温柔的琴声彻底隔绝在外。
地下室依然潮湿阴冷，那团霉斑又扩大了一些，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靠在那张铁架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十万块的支票平平整整地夹在塑料封套里，上面的墨水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他看着那行数字，耳边还回荡着楼上的琴声和苏婉清的笑声，以及陆霆琛那一声温柔的“笨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男人把你按在桌上，强行占有了你，第二天甩给你一张支票说你是廉价货。另一个女人在隔壁弹钢琴，那个男人温柔地和她四手联弹，耐心地纠正她的错音，笑着说她笨死了。你们之间隔了两扇门，隔了一整条走廊，隔着一个世界。你在杂物间里跪着整理羽绒被，膝盖上的旧伤在渗血，腰疼得直不起来，而他们在琴房里弹着最温柔的曲子，笑得像偶像剧里最完美的情侣。
这就是你的位置。
不是琴房里的钢琴凳，不是客厅里的沙发，不是餐桌旁的椅子。是杂物间冰冷的地砖，是楼梯下阴暗的角落，是餐桌下面那片满是灰尘的空间。
那是你的位置。
林小满把日记本合上，关掉了台灯。黑暗吞没了整个地下室，只有头顶的水管在嗡嗡作响，像某种低沉的哀鸣。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楼上隐约又传来一阵笑声，很轻，很远，隔了两层楼板已经模糊得几乎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陆霆琛的笑声。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脸上的表情被夜色完全吞没，看不清是哭是笑。
然后他慢慢地蜷起身体，用那条薄毯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将脸埋进膝盖里。被子上还残留着樟脑丸和洗衣粉的气味，是他今天下午刚洗过的。他把脸埋在那团干净的布料里，身体开始轻微地、不可抑制地发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眼泪砸在枕头上的声响，只有肩膀在薄毯下细微地、痉挛般地抽动。他把自己的嘴死死地捂在被子里，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怕被管家听到，怕被王妈听到，怕被任何可能路过地下室的人听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哭，哭得像个贼。
而他头顶上那层楼板的正上方，陆霆琛正在和苏婉清弹完最后一首曲子，温柔地合上钢琴盖，牵着她的手走下楼梯，送她上车。在车门关上前的那一刻，他弯下腰，在苏婉清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虔诚的吻，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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