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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为只要自己咬牙扛着,这些小毛病总会过去。可身体不是机器,机器坏了可以修,身体坏了只会越来越坏。
那天早上,林小满是被闹钟吵醒的。闹钟响了三遍他才听到,因为他整个人都像被灌了铅一样沉在床垫里。他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让整个房间都在旋转,他不得不扶住床沿才没有栽倒下去。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的T恤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烫得吓人。
发烧了。
他在床边坐了几分钟,试图等那阵眩晕过去。五点十分,他必须起来扫院子。五点二十分,他要去厨房帮王妈准备早餐。六点整,他要端着黑咖啡上二楼。他的一天被切成无数个精确的片段,每一个片段都有固定的任务,没有一分钟是留给“生病”的。
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像往常一样穿上制服,推开门,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忽近忽远,走廊的墙壁似乎在微微晃动。他扶着墙走到工具间,拿了扫把,推开通往花园的侧门。室外的冷空气迎面扑来,零下三度,和他身体里烧着的三十九度形成了冰火两重天的酷刑。他的牙齿开始打颤,握着扫把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把院子扫完了,比平时多用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熬到下午,他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开始咳嗽,干咳,每咳一下胸腔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头晕得站不稳,眼前时不时地发黑,要扶着最近的家具才能保持平衡。王妈注意到了他的异样,趁管家不在的时候塞给他一杯热水和两粒退烧药,小声说:“你这孩子,烧成这样了还不吭声?去跟管家请个假,回屋躺会儿。”林小满摇摇头,把药吞了,说了句“谢谢王妈”,然后继续去擦楼梯扶手。
他不敢请假。上次他因为膝盖感染在床上躺了两天,管家把他的活全部压到了后面,那两天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才补回来。而且陆霆琛今天在家,那个男人休假在家的时候脾气最差,他不想撞枪口。
可枪口不是他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下午三点,陆霆琛从书房出来,站在二楼楼梯口叫了他的名字。林小满放下手里的拖把,一步一步走上楼梯。他的步伐看起来还算正常,只是慢了一些,扶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走到二楼的时候,陆霆琛已经不耐烦地转身进了卧室。
“进来。把门关上。”
林小满走进去,把门关上。主卧的窗帘拉了一半,冬日下午的阳光从另一半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陆霆琛站在床边,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绒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
“过来。”他命令道。
林小满走过去。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脑子里的眩晕感越来越重,那道明暗分界线在他眼前晃动,像是隔着一层晃动的水幕看东西。他走到陆霆琛面前,站定,低着头。
陆霆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注意。他抬起手,开始解林小满制服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制服滑落在地毯上,露出少年过分清瘦的身体。锁骨凸出得厉害,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晰可见,皮肤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陆霆琛随口问了一句,但他的语气并不是真的关心,只是在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
“没……没有。”林小满的声音有点哑,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疼。
陆霆琛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指沿着林小满的锁骨往下滑,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手指下的皮肤很烫,烫得不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块刚出炉的面包。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林小满按在床上,像使用一件工具一样开始行使他自认为的权利。
“今天你的身体很热。”他在林小满耳边说,语气里听不出关切,反而带着一丝玩味,“是不是知道我要用你,提前热好了?”
林小满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在床单里,手指攥紧了深灰色的丝质床单,用力到指甲盖都泛白了。整个世界在他身下旋转,天花板、墙壁、窗户,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他闭上眼睛,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以为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可身体不是每次都能熬过去的。陆霆琛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林小满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的眼前开始发黑,不是那种短暂的、眨眨眼就能恢复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正在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蔓延。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高烧引发的寒战。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林小满?”
那个声音叫了他的名字。他想回应,但他的嘴唇动不了。他的身体软得像一团烂泥,被翻过来仰躺在床上,意识像一根断了的弦彻底崩裂。
陆霆琛俯视着他。
少年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惨白干裂,眼睛半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濒死的鱼。额头上的汗水把头发浸得透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露出眉骨上那道月牙形的旧伤疤。
陆霆琛伸出手,用手背探了探林小满的额头。烫得吓人,至少有三十九度五。他皱了皱眉,收回了手。
“麻烦。”
他从床上下来,披上睡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张医生,来一趟。对,现在。”
挂掉电话,他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烧得神志不清的少年,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不是心疼,是嫌麻烦。一个发烧烧成这样的工具,今晚肯定不能用了,明天也悬。这意味着他需要“闲置”至少两天——浪费。
张医生在半小时后赶到了。他是陆家的私人医生,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专业而冷漠,和陆霆琛是一类人。他给林小满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然后听了听肺部,检查了喉咙,最后从医药箱里拿出输液袋和针头,熟练地在林小满手背上找到血管,扎了进去。
“急性上呼吸道感染,加上过度疲劳和营养不良,”张医生一边调输液速度一边面无表情地汇报,“需要连续输液三天,卧床休息至少一周。如果再拖下去,可能会发展成肺炎。”
陆霆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给他用最好的药。三天之内退烧,一周之内能干活。”
“这……”张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好还是让他多休息几天,他的身体状况——”
“我说三天就三天。”陆霆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不是什么需要精心养护的温室花朵。他只是我家里的佣人。”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留下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抗生素和几包输液用的药袋,叮嘱了用法用量,然后提着医药箱离开了。
卧室里安静下来。陆霆琛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林小满。少年的脸色还是很差,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沿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他手背上的血管里。他的手很瘦,手背上青筋明显,针头扎进去的地方贴着一小块白色的胶布。
林小满的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睁开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自己在哪——这不是地下室里那间潮湿的小屋,头顶不是那团长了霉斑的天花板,而是主卧的水晶吊灯,璀璨而冰冷,每一颗水晶都折射着刺眼的光。身下不是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而是陆霆琛的床。深灰色的丝质床单,柔软、光滑,带着那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古龙水气味。
他立刻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了,刚撑起一半就倒了回去。输液管被他扯得晃了一下,手背上的针头传来一阵刺痛。
“躺好。”陆霆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简短,不带任何感情,“医生说你差点烧成肺炎。”
林小满转过头,看到陆霆琛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随意而优雅。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落在额前,看起来慵懒而随意,和床上这个狼狈不堪的病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对不起。”林小满下意识地道歉,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不该生病。耽误了工作。”
陆霆琛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林小满,伸出一只手,用手指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露出那道月牙形的伤疤。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几乎带着某种温柔,和这个男人平时对他的态度判若两人。
“知道为什么叫医生来给你看病吗?”他问。
林小满摇了摇头。他不确定。也许是怕他死了?一个死了的工具确实不太好处理。
“因为你是我的东西。”陆霆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的东西,只有我能弄坏。别人不能,你自己也不能。你的身体是签了合同交给我的,你没有权力让它生病。这次就算了——”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就当是主人的恩赐。下次再生病不吭声,你就带着你的高烧去院子里站着。站到退烧为止。”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林小满躺在那张宽大得过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盏灯很漂亮,每一颗水晶都被擦得晶莹剔透——是他擦的。他跪在梯子上,一颗一颗地擦,擦了整整三个小时。而现在他就躺在这盏灯下,躺在陆霆琛的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头顶上是他亲手擦亮的水晶灯。
它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却照不进他心里任何一个角落。
他抬起没扎针的那只手,用手背挡住眼睛。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谢谢”。
陆霆琛走出卧室,在走廊里遇到了管家。管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欲言又止。
“给他送点粥上去。”陆霆琛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别让他死在我床上。”
“是。”
管家转身要走,又被陆霆琛叫住了。
“这几天让他住客房。地下室太潮,病好得慢。”
管家微微睁大了眼睛,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楼。陆霆琛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身走向书房。他的表情依然很冷,眉头依然皱着,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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