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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转身的那一刻,他攥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第16章 浴室惩罚
林小满在主卧的大床上躺了三天。
张医生每天来输液,王妈偷偷在粥里加了剁碎的红枣和枸杞,管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有催他干活。到第四天早上一量体温,三十六度八,烧彻底退了。林小满二话不说就换回制服,把客房收拾得一尘不染,好像那个房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管家看到他准时出现在晨会上,难得没有挑他的毛病,只是指了指楼梯口:“楼梯扶手,今天擦两遍。”
他点点头,拿起抹布就去干活了。
那三天像是偷来的。他躺在干净柔软的床单上,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恍惚间觉得自己也像个人了。但这种错觉没有持续太久——陆霆琛没有来看过他一次。那个男人把“主人的恩赐”丢给他之后,就像丢一块骨头给路边的野狗,连回头看一眼都嫌多余。林小满告诉自己这样很好,不被注意的日子最安全,最好陆霆琛从此对他失去兴趣,让他安安静静地当一个透明人。
但他忘了,透明人也需要呼吸,而陆霆琛连他呼吸的声音都不想听到。
烧退之后的第四天,苏婉清又来了。
这次是下午茶。帝都连下了几天大雪,好不容易放晴,苏婉清说想来看看花园里的雪景。陆霆琛让管家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支了一张小圆桌,摆上英式茶具和三层点心架,窗外的雪景配着室内的壁炉,画面精致得像是从家居杂志上剪下来的。
林小满负责上茶。他端着那只沉重的银质茶壶走进客厅时,苏婉清正靠在沙发上翻一本婚纱杂志,嘴里念叨着鱼尾款好看还是蓬蓬裙好看。陆霆琛坐在她旁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姿态闲适而温柔,和平时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你说呢?”苏婉清把杂志举到陆霆琛面前,“这款怎么样?”
“你穿什么都好看。”陆霆琛笑了一下,语气里的宠溺毫不掩饰。
苏婉清开心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林小满:“茶放这边就好。”
林小满端着茶壶走到小圆桌前,弯腰准备倒茶。就在这个时候,他那只握了三天输液针的右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银质茶壶的壶嘴磕在骨瓷茶杯的边沿,发出一声清脆而刺耳的响声——当——几滴深红色的茶汤溅出来,落在苏婉清放在桌边的那本婚纱杂志上,洇出了几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整个客厅安静了。
苏婉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没关系没关系,杂志而已”,把杂志拿起来用手帕擦了擦封面,语气轻描淡写,显然并不在意。但林小满的脸色已经白了,他太知道这种失误在陆霆琛眼里意味着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抹布去擦桌子,嘴里连声说着“对不起苏小姐”,声音里的慌张压都压不住。
自始至终,陆霆琛没有说一个字。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林小满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上。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林小满感受到了——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那种猎人扣动扳机前的屏息。
苏婉清四点走的。陆霆琛送她上车,在车库门口吻了她的额头,目送玛莎拉蒂消失在雪后的夕阳里。然后他转身走回别墅,关上了大门。玄关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送苏婉清出门前一模一样,甚至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温柔笑意。他脱下大衣递给管家,不紧不慢地松开领带,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林小满正在厨房里擦灶台。他看到陆霆琛进来,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男人的神情很放松,看起来心情并不坏,甚至还对王妈说了一句“今晚的司康饼不错”。然后他转头,目光落在林小满身上。
“跟我上来。”
四个字。语气平淡,甚至称得上温和。林小满脱下橡胶手套,跟着他走上二楼。他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但陆霆琛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他几乎以为刚才的事已经翻篇了。
他们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卧室。陆霆琛径直推开了主卧浴室的门,走了进去。那是一间比林小满整个地下室房间还大的浴室,黑色的花岗岩洗手台、独立的按摩浴缸、一整面墙的防雾镜,处处透着冰冷的奢华。他在浴缸边沿坐下,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手中的威士忌。冰块在玻璃杯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空旷的浴室里回荡。
“站进去。”
陆霆琛用下巴指了指淋浴间。
林小满愣住了。淋浴间是用无框玻璃隔出来的一个独立空间,大约一平方米,地板是白色的瓷砖,墙上嵌着一个巨大的花洒。他犹豫了两秒钟,然后脱掉拖鞋,赤脚走了进去。瓷砖很凉,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刚才倒茶的时候,你用哪只手抖的?”陆霆琛的声音从淋浴间外面传来。
“……右手。”
“把右手伸出来。”
林小满转过身,面朝玻璃门外的陆霆琛,慢慢伸出右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肌肉力量不足,端重物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地抖。手心朝上摊开在空气里,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掌心被咖啡烫出的旧伤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的疤痕。
陆霆琛站起来,走到淋浴间的控制面板前。他的手指在几个按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了一个。花洒猛地喷出冷水,不是慢慢变冷,是一瞬间就是彻骨的冰冷,冰水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林小满伸出的那只右手上。
“嘶——!”
林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把右手缩回来。但陆霆琛的声音比冰水更冷:“手伸好。缩回去的话,就换全身。”
那只手僵在冰冷的水流中,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然后变白,皮肤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冷水的刺痛感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整条右臂都在颤抖,但他咬紧牙关,把手伸直,一动不动。
“你在婉清面前,”陆霆琛靠回浴缸边沿,晃了晃手里的威士忌杯,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端个茶壶都能手抖。你是在给我丢人,还是给你自己丢人?”
“对不起……是我——”
“我问你话了吗?”
林小满闭上了嘴。冷水还在不停地冲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冻得发白了,指关节的皮肤透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他能感觉到指尖的知觉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先是小拇指,然后是无名指,麻木感像潮水一样沿着手指往上蔓延。
“你的手抖,”陆霆琛站起来,走到淋浴间的玻璃门前,透过水雾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是因为你觉得你是个人。端茶倒水这种事让你觉得委屈了,对不对?你不甘心做佣人,所以你手抖。”
“不是的——我没有——”
“那为什么平时端咖啡不抖,偏偏婉清来了就抖?”
林小满答不上来。他的右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冰冷的水还在持续冲刷着他的手掌。左手攥成拳头贴在身体侧面,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一道深深的月牙形红痕。
“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在嫉妒。”他抬起手,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另一个按钮。花洒的水流突然加大了,从刚才的细密喷洒变成了倾泻而下的水柱,冰水冲击力大得把林小满的手臂冲得往下坠了一下。他咬住嘴唇,用力把手重新伸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你觉得不公平。你觉得凭什么她可以坐在沙发上选婚纱,你却要跪在地上擦地板。你觉得凭什么她可以亲我,你却连抬头看我的资格都没有。”
他按下第三个按钮。水温没有变化,但水流变成了脉冲模式,间歇性地喷射,每次喷射都像一记重拳砸在林小满冻僵的手掌上。林小满的右手剧烈地颤抖着,指尖已经变得惨白,手掌和手背的交界处出现了一圈青紫色的分界线。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但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混在冰水里分不清了。
“可是你不配嫉妒她。”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划过林小满的耳膜,“你是工具,是出气筒,是暖床的狗。你连嫉妒她的资格都没有。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小满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在打战,整个人都在冰水的冲击下瑟瑟发抖,“记住了……我是工具……”
“大点声。”
“我是工具——!”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浴室里回荡,撞在黑色的花岗岩墙壁上又弹回来,钻进他自己的耳朵里。那是他自己的声音,承认自己是工具,是狗,是出气筒,是暖床的东西。他把这三个字喊得那么大声,像是在给自己判刑。
陆霆琛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然后他伸出手,关掉了花洒。
水声戛然而止。浴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林小满粗重的喘息声。他浑身湿透,站在淋浴间里瑟瑟发抖,右手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已经冻得发紫,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出来。”
林小满踉跄着走出淋浴间。他的膝盖因为冰冷而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每走一步都在打滑。赤脚踩在黑色的花岗岩地砖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脚印。他的制服裤子全湿了,贴在腿上,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冷水从头发上滴下来,顺着后颈流进衣领里,在脊背上划出一道冰凉的轨迹。
陆霆琛从毛巾架上取了一条浴巾,扔在他头上。
“擦干。”
林小满用冻僵的手指抓着浴巾,机械地擦着头发。他的右手还是麻木的,几乎感觉不到浴巾的触感,擦了几下浴巾就从指尖滑落了。他赶紧捡起来,继续擦,动作迟缓而笨拙,像个生锈的机器人。
他擦完头发,把浴巾叠好放在洗手台上。然后他垂着头站在那里,等着陆霆琛的下一步指令。
陆霆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把头抬起来。少年精致的脸冻得苍白,嘴唇发紫,眼睛因为哭过而微微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那张脸很狼狈,却又因为狼狈而显出一种脆弱的、让人想要进一步摧毁的美。
“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很好。”陆霆琛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现在你在工具这条路上,又前进了一步。离人又远了一步。”他推开浴室的门,“今晚你不用来了。休息两天。下周婉清还要来。”
“我不需要一个会抖手的佣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林小满一个人站在浴室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湿透的头发,惨白的脸,冻得发紫的嘴唇。他伸出那只被冷水冲了将近二十分钟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颜色正在从青紫慢慢变回苍白。他试着握拳,手指不听使唤,像握着一团不属于自己的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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