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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厅又安静下来了。
林小满掏出那份合同，看着上面的签名和手印。那个红色的指纹已经干了，按在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自己签的。
没有人逼他。赵律师没有逼他，陆霆琛也没有逼他。他们只是把合同摆在他面前，然后他自己拿起了笔。因为他需要那两万五，因为奶奶在ICU里等着钱续命，因为从昨天在雨里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
这才是最令人绝望的地方。
林小满把合同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然后他走回去，跪在那只青花瓷瓶前面，拿起抹布，继续擦拭。瓶身上的花纹已经被他擦得很亮了，可他还是继续擦，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擦什么永远也擦不干净的东西。
窗外，阳光正好。
照不进地下室。
第4章 餐桌下的狗
合同签完的第三天，陆霆琛在家宴客。
说是家宴，其实就是几个圈子里玩得好的公子哥来喝酒。管家提前一天就开始准备，王妈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连地下室的洗衣房都在加班加点地熨烫桌布和餐巾。林小满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端菜、倒酒、站在餐桌旁边随叫随到。管家交代得很清楚：今晚来的都是陆先生生意上的朋友，任何一个细节出了差错，后果自负。
林小满不敢大意。他提前两个小时把餐厅的每一寸地板都擦了三遍，把所有的酒杯对着灯光检查了两次，确保没有任何水渍和指纹。他的膝盖还是青的，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每压一下就疼一下，但他咬着牙忍下来了。
晚上七点，客人陆续到了。
来的一共四个人，都是和陆霆琛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休闲西装，手腕上露出的表加起来能买下半座城。林小满认出了其中一个——沈明泽，娱乐圈里赫赫有名的沈家二公子，前段时间刚和某个女明星传过绯闻，热搜挂了三天。其他几个他不认识，但从谈吐和派头来看，非富即贵。
“霆琛，你家换人了？”沈明泽一进门就注意到了林小满，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嘴角挑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上次那个小胖子呢？”
“跑了。”陆霆琛淡淡地说，在主座上坐下，“这个新来的。”
“长得倒是挺清秀。”另一个男人接话，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评价一只刚买的宠物狗，“就是太瘦了，看着不经折腾。”
林小满端着醒酒器站在旁边，听着这些人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谈论他，像在谈论一件家具。他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握着醒酒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倒酒。”陆霆琛将空酒杯往前推了推。
林小满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双手捧着醒酒器，小心翼翼地往陆霆琛的酒杯里倒入红酒。他的手很稳，酒液在杯中旋转着上升，刚好停在三分之一的位置——这是管家昨天反复教过的标准。
陆霆琛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这是林小满第一次伺候这种场合，前半个小时还算顺利。他安静地站在陆霆琛身后，眼观六路，谁的酒杯空了就及时续上，哪道菜转到面前了就帮忙分一下。他尽量让自己像一个透明人，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占据任何存在感。
但他的手从开餐就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饿的。从早上六点到现在，他只吃了一个馒头和半碗稀饭。陆家的规矩是佣人不能和主人同桌吃饭，而管家给他的排班表上从早到晚排满了活，他根本没时间吃东西。连续站了四五个小时，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胃里空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当沈明泽第三次让他换酒杯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沈明泽嫌红酒杯太小，让林小满去换了只勃艮第杯。林小满拿着杯子回来，弯腰放到沈明泽面前时，一阵强烈的眩晕突然袭来——低血糖。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手指失力，那只高脚杯从他指尖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沿上，又弹到地板上，摔成了三四片。
酒红色的液体溅在沈明泽的裤脚上。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
四个男人同时停止了交谈，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林小满身上。那种安静比任何咒骂都可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凝固的沉默。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小满的脸刷地白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蹲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碎玻璃，“我马上收拾干净——”
“啧。”沈明泽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脚上的酒渍，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看向陆霆琛，“霆琛，你家这个不太行啊。”
陆霆琛放下酒杯。
他没有看沈明泽，而是看着蹲在地上捡碎玻璃的林小满。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了解陆霆琛的人都知道，他越是生气，表面就越是冷静。
“林小满。”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浑身一抖，抬起头来，手里还捏着一片碎玻璃。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陆霆琛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老师在耐心地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学生，“今晚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有点晕……”
“晕？”陆霆琛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听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你是在怪我让你干活太多？”
“不是！没有！我……”林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不可闻的颤音，“对不起，是我的错。”
沈明泽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其他几个人也放下了筷子，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对他们来说，一个小小的佣人出丑，不过是今晚餐桌上一道助兴的余兴节目。
“把手里的东西放下。”陆霆琛说。
林小满愣了一下，松开了手里的碎玻璃。
“桌子底下还有一块碎片，”陆霆琛用下巴指了指餐桌下方的地面，“我看到了。钻进去，把它捡出来。”
餐桌是实木的长桌，桌面距离地面大约半米高，底下横着粗重的桌腿和踏板。一个成年人要钻进去，只能跪在地上，用膝盖爬。
林小满跪在那里，看着餐桌底下那片狭窄、黑暗的空间。那一瞬间，餐厅里的灯光照在他背上，很亮，很暖，却让他觉得比昨晚的暴雨还要冷。他看了一眼陆霆琛，想从那张脸上找到某种可以商量的余地。但没有。陆霆琛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这里还有客人，”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乞求的语气，“能不能等他们走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陆霆琛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林小满的心上。
另外三个人都笑了。沈明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笑一只蚂蚁试图和大象讲道理。
“刚才签合同的时候不是挺痛快的吗。”陆霆琛靠回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狗做错了事，就该钻到桌子底下去。那是你的位置。”
狗做错了事，就该钻到桌子底下去。
林小满跪在那里，手指死死抠着地板缝。餐桌底下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将他吞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不可以，想说不要这样，想说我虽然穷但我也是人。但他看见陆霆琛的眼神，那种不耐烦的、随时会翻脸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能翻脸。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五百万违约金。而且就算没有违约金，奶奶明天还有一项检查要做，自费项目，三万块。
三万块，够买他的尊严吗？
不，三万块不够。但奶奶的命，够了。
“是。”林小满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干涩、嘶哑，不像是自己的。
他双手撑在地上，膝盖着地，弯下腰，像狗一样爬进了餐桌底下。
桌面下的空间比他想象中更狭窄，木质地板冰冷的触感从膝盖传上来，混着一股旧木头和打蜡的刺鼻气味。头顶上方的桌板离他的脊背只有几厘米，他不得不把身体压得很低很低，几乎贴在地面上。从这个角度望出去，他只能看到桌沿的阴影和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
外面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低沉，模糊，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交谈。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隐约捕捉到了笑声。沈明泽的笑声辨识度很高，带着一种玩味的、漫不经心的愉悦。
还有陆霆琛的声音。很平静，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在和别人讨论一支红酒的年份，语气云淡风轻，仿佛桌子底下没有跪着一个正在捡碎玻璃的人。
林小满爬到桌腿旁边，看到那块碎片卡在桌腿和地板的夹缝里。他伸出手去够，指尖刚刚碰到，突然——
一只皮鞋踩在了他的手指上。
准确地说，是陆霆琛的鞋底，不偏不倚地压住了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的手指无法动弹，又不会立刻断掉。
林小满的手指被压在冰冷的地板上，鞋底的纹路碾在他的指节上，像一座山压住了两根脆弱的树枝。他本能地想往回抽手，但男人的腿像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别动。”陆霆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在对他说话，是在对沈明泽说，“这瓶82年的拉图，醒的时间不够。你闻闻，还涩着。”
“我尝尝。”
餐桌上面，几个男人在讨论红酒的单宁和果香。餐桌下面，林小满跪在黑暗里，手指被一只皮鞋踩在地上。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透过桌沿的缝隙，他能看到陆霆琛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那只手优雅极了。
优雅地端着酒杯，优雅地和朋友谈笑风生，优雅地……踩着桌下一条狗的爪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在林小满的感知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膝盖在硬木地板上磨得像着了火，脊背因为一直弓着而酸痛难忍。
终于，陆霆琛移开了脚。
“找到了就滚出来。”
林小满用左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挪出餐桌底下。他的头发被桌底蹭得乱七八糟，脸上沾着灰，右手的两根手指已经红肿变形。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两声，几乎站不稳。
四个男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沈明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其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霆琛，”沈明泽拖长了声音，“你家的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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