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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自我重建
噩梦持续了整整一周。第七天早上,林小满从木板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白天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晚上被打回原形。他必须让自己累到极点,累到倒头就睡,累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他去找了杨阿婆,问她村里有没有什么体力活可以干。杨阿婆正蹲在门口剁猪草,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乌青的眼圈上停留片刻,然后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跟我来。”
她带他穿过村里那条青石板小路,经过那棵大榕树,绕过几栋吊脚楼,最后在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前停下来。
木屋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老人,正在低头编竹筐。老人看上去至少七十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对襟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的手指很粗,关节有些变形,但编竹筐的动作行云流水——修长的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梭,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莫爷爷。”杨阿婆用方言喊了一声,指了指林小满,“这个小娃娃想学手艺,你收不收?”
莫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林小满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一根竹篾递给林小满,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林小满在板凳上坐下来,接过竹篾。
他试着像老人那样把竹篾弯成弧形,但手指太僵硬,竹篾啪地弹回来,在他虎口处划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莫爷爷看了他一眼,又拿了一根竹篾,放慢了动作演示给他看——如何用拇指抵住竹篾内侧,如何用食指控制弧度,如何让竹篾顺着纹理弯成想要的形状。
老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像哑巴一样沉默。后来林小满才知道,他确实不会说普通话,只会几句简单的方言。
从那天起,林小满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莫爷爷的木屋门口。编竹筐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竹篾很锋利,稍不注意就会割破手指。
头三天他手上添了大大小小十几道口子,旧伤叠新伤,王妈给他的碘伏早就用完了,他就用冷水冲一冲,在裤子上擦干,继续编。十根手指的指腹都缠着白胶布,有些是从杨阿婆那里讨来的医用胶带,有些索性是撕成条的旧布。
莫爷爷做一把竹筐只要半小时,他做一个歪歪扭扭的筐底要一整个上午,拆了编,编了拆,地上的废竹篾堆成了小山。
但老人从不催他,也不骂他,错了就重新来,编得丑就拆掉,一根竹篾不行就换一根。偶尔他编出一个勉强能看的弧度,老人会用粗糙的大手拍拍他的后背,力道很重,却让他莫名的安心。
这辈子没有人这样教过他东西——没有责骂,没有羞辱,没有“你怎么这么笨”,只有一遍一遍的示范和偶尔一个赞许的点头。
一周后,林小满终于编出了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竹筐。不大,比巴掌大一点,四角方方的,篾条之间的缝隙大小不一,口沿也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一个捏坏了的面团。但他端详着这个丑丑的小竹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
这是他来到石板村后完成的第一件作品。他摸着那些粗糙的篾条,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梦见陆霆琛了。
不是不梦了,是晚上编竹筐太累了,回到吊脚楼倒头就睡,连梦都来不及做。偶尔半夜惊醒,黑暗中隐约感觉那个人站在门口,他把顶针攥在手心里,听着窗外竹林的沙沙声,竟能再次睡过去。
身体上的疲惫像一种良药,把他从记忆的泥潭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拽,让他重新感受到这具身体不只是用来承受疼痛的,还可以用来创造东西。即使只是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竹筐。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小满的手艺越来越好。半个月后,他已经能编出像模像样的小竹筐了——口沿圆润,篾条紧密,收口利落。莫爷爷看过之后,沉默地从屋里拿出一个自己编的竹筐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把精致的小号竹筐,篾条均匀细密,弧度流畅,口沿用细藤条包了一圈整齐的边。老人指了指自己的作品,又指了指林小满的作品,然后点了点头。这是莫爷爷第一次对他点头。
林小满接过那把竹筐,说了声“谢谢莫爷爷”。老人没有回应,只是拿起手边的竹篾,继续低头干活,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有一天下午,林小满正在木屋里专注地收竹筐收口,杨阿婆忽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糍粑。
她看到林小满在编竹筐,愣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莫爷爷说了一句方言。莫爷爷回了句什么。杨阿婆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阿婆笑什么?”林小满抬头问。
“你莫爷爷说,他带了这么多年徒弟,你是最笨的一个。”林小满低下头继续收口,耳根有点发红。杨阿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他又说,笨不怕。就怕不学。你是最肯学的一个。”
那天傍晚,他端着自己编的一把小竹筐站在吊脚楼门口,仰头看天。晚霞从山脊后面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几朵薄薄的云被风推着慢慢往南飘。奶奶说过,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云。
他想起奶奶粗糙的手掌,想起她从蛇皮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给他交学费的样子,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回家”。奶奶没有变成云,奶奶变成了一枚顶针,一直硌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歪歪扭扭却结结实实的竹筐。这是他来到石板村后完成的第三件作品,也是最像样的一件。他决定把这个竹筐放在枕头旁边,和顶针一起。一个来自奶奶,一个来自他自己。一个提醒他为什么离开,一个提醒他为什么活着。
那天晚上,他又梦见了陆霆琛。但这次不一样。梦里他站在别墅的玄关,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制服,手里却攥着自己编的那把竹筐。陆霆琛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他在现实里从未见过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钢琴声忽然从二楼传下来——那首忧伤的曲子,很轻,很慢。然后他就醒了。月光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一格一格地亮着。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旁边的竹筐,篾条的触感粗糙而温暖。他翻了个身,在竹篾和顶针的气息里重新入睡。这一次没有惊醒,没有眼泪,一觉到鸡鸣。
第47章 蝴蝶与伤疤
编竹筐的手艺越来越熟练之后,林小满在石板村的生活渐渐有了固定的节奏。
早上六点去莫爷爷的木屋,劈竹篾、编筐底、收口,中午回吊脚楼给菜地浇水,下午去村口榕树下教孩子们写字,傍晚帮杨阿婆挑水劈柴,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倒头就睡。
这种规律而充实的日子让他整个人都晒黑了一些,也稍微长了一点肉——虽然还是很瘦,但至少锁骨没有那么突兀地凸出来了。
杨阿婆说他“总算有点人样了”,他听了只是笑。
三月中旬,贵州的春天来得比帝都要早。山里的野樱桃花开了,一团一团粉白色的花簇点缀在青翠的山腰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翻新和青草发芽的气息。
村里的几个孩子缠着林小满去后山摘野樱桃,他拗不过,只好跟莫爷爷请了半天假,带着四五个小豆丁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孩子们像撒了欢的猴子,一路追追打打,林小满跟在后面,不时提醒一句“别跑太快”、“小心摔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块一块金色的光斑。他走在这样的光影里,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几个月前他还在帝都那栋阴冷的别墅里跪着擦地板,现在他却在这座大山深处,带着一群孩子去摘野樱桃。
生活像是被谁按了重置键,把一切都重新洗牌了。
后山的野樱桃树长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树冠很大,枝头挂满了指头大的野樱桃,红得发紫,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孩子们欢呼着冲上去,个子高的直接伸手摘,个子矮的抱着树干使劲摇。
林小满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一棵稍微矮一点的树下开始摘。他摘了一捧,用衣服下摆兜着,准备带回去分给杨阿婆和莫爷爷。
就在这时,一个小女孩忽然跑到他身边,仰着头好奇地指着他脖子下方。“小满哥哥,你这里被什么东西咬了呀?好大一块疤。”
林小满低头一看——三月中旬的天气已经转暖,他只穿了一件圆领的薄卫衣,领口开得比较低,锁骨上那枚陆霆琛留下的牙印露出了大半。
伤疤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边缘有些发白,但形状依然清晰可辨——上牙痕和下牙痕对称地嵌在他的锁骨上,像一枚人用牙齿烙上去的印章,永远消不掉。
小女孩的声音很大,其他几个孩子都凑了过来。
“什么什么?我看看!”
“哇,真的有牙印!”
“是狗咬的吗?我们村的狗都不咬人的。”
“不对不对,狗咬的没有这么整齐,肯定是大虫子咬的。”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煞有介事地说,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是山里的大蚂蚁,有的说是猴子,叽叽喳喳像一群小麻雀。
林小满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血色像被人从脸上抽走了一样。他的手猛地抬起来捂住锁骨上的伤疤,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样。孩子们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激烈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尽量平静地说: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磕的。时间很久了,早就不疼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但那件卫衣的领子本来就大,怎么拉都遮不住。
“可是明明就是牙印啊,”那个第一个发现伤疤的小女孩不依不饶地眨着眼睛,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锁骨,“你看,和我的牙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的大好多好多——哇,咬你的人嘴巴好大啊!”
林小满笑了一下,顺势转移话题,把兜着的野樱桃分给孩子们,说
“快吃,再不吃要被小鸟叼走了”。
小孩子的注意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孩子立刻欢呼着抢樱桃,把刚才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
他站起来,看着在樱桃树下跑来跑去的小豆丁们,右手始终没有从锁骨上放下来。那个牙印在指腹下安静地伏着,皮肤的温度很凉,但那个印记却烫得让他难受。那是一个被刻意刻在身体上的烙印,刻下它的人曾俯在他耳边说:
“这样别人就知道你是谁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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