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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几个孩子正蹲在青石板上,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旁边放着一只编了一半的小竹筐。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去村里小卖部买水的助理回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男孩,大约八九岁,虎头虎脑的,手里捧着一只用棕榈叶编的蚂蚱。
助理笑着解释这孩子听说他们是从帝都来的,非要跟过来看看。
男孩大大方方地走到陆霆琛面前,仰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就是帝都来的大老板?你认识小满哥哥吗?他说他也是从帝都来的。”
陆霆琛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
“小满哥哥?是……我的那个小满吗?”
心脏紧张得上串下跳,是惊喜吗?
不,应该是害怕,他是……恨我的!
不对,是害怕要多一点,不对,比这要多得很多!
于是他蹲下身,平视着那个男孩,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吓跑一只胆小的鹿:“哪个小满哥哥?”
“就是小满哥哥啊!”男孩理所当然地说,把手里的草蚂蚱举到他面前,“这个就是他给我编的。他还会编蝴蝶、小鸟、竹筐——他编竹筐可厉害了,莫爷爷都说他学得快。他现在就在莫爷爷那里编竹筐呢,你要去看吗?”
陆霆琛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一间歪歪斜斜的木屋前,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正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专注地用竹篾编着什么东西。阳光从榕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一层碎金。他的侧脸比从前黑了一些,头发也长了一些,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高领棉布衫,袖子卷到手肘,十根手指的指腹上都缠着白色胶布。他编得很认真,每一根竹篾都仔细地弯成想要的弧度,完全没有注意到榕树下正有人在看他。
陆霆琛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这不是认错人。是刚刚人群里转身的那个背影,他在梦里见过这个人无数次,有时候跪在雨里,有时候蜷在地下室的墙角,有时候站在玄关右侧低着头说“您回来了”。
每一次他都想伸手去抓,但总是抓个空。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活生生地坐在那里,手里编着竹筐,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看起来很……开心,但是……他瘦了,黑了,头发长了一点。
陆霆琛从来没有见过林小满这么轻松的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的只是那个被自己在暴雨里踩在脚下的少年,是那个被自己锁在储藏室里的少年,是那个从两千公里外一路逃到这里的少年。
此刻他就在这里,在阳光下安安静静地编着一只竹筐,原来小满竟还有这样温和的一面,像是一颗糖,随时有化掉的可能。
他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是很久很久。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间木屋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轻得不像一个穿着皮鞋走在碎石路上的人。他怕惊扰他,怕他像上次在梦里那样,一伸手就变成一缕烟散了。
木屋越来越近。那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他看到他额头上那道自己留下的月牙形伤疤,看到他锁骨上被高领衫遮住的牙印部位,看到他手指上缠着的白胶布——那是编竹筐时被篾条割破的。
他站定在木屋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去,将他的影子投在那个人的身上。
林小满正在收竹筐的最后一根篾条。他的手指很稳——这半年多在莫爷爷手下练出来的功夫,每一根竹篾都听话地弯成该有的弧度。
他低着头,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但余光忽然扫到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影子,正从门口慢慢延伸过来,覆盖了他膝盖上编了一半的竹筐。
那不是莫爷爷的影子。莫爷爷背驼了,走路慢,影子不会有这么宽的肩膀,这么笔直的脊背。
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完全不属于石板村的轮廓。
他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像被抽走了。林小满手里的竹筐无声地滑落,竹篾散开,骨碌碌地滚到门槛边。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退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紧绷起来,肉眼可见的颤抖,可知这张脸让他想起来什么。
这张脸——这张他跑了两千公里、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才逃离的脸——此刻正真实地、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出现在他面前。不是噩梦,不是幻觉,是活的。比记忆里瘦了一些,颧骨更凸出了,眼窝更深了,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青黑色胡茬。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那双冰冷的、暴戾的、曾经在落地窗前俯视他屈辱的眼睛,此刻正看着自己。里面翻涌着一种他从没在陆霆琛脸上见过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被他死死压住却依然从眼底溢出来的东西。那东西像极了他在琴房门口偷偷听到那首忧伤曲子时心里的感觉。
“小满”,陆霆琛轻轻喊了他一声看着他,他终于找到他了,没有做梦。
这个从帝都一路逃到贵州、从自己精心打造的囚笼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逃出去的少年。
他看起来和以前有很多不一样了。不再低着头缩着肩膀,不再像惊弓之鸟一样浑身紧绷——至少没有那么紧绷。
他就坐在那里,虽然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但脊背是挺直的,目光没有立刻移开。他变了。
是这片大山给了他一些自己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
林小满不语,他以为陆霆琛应该完成工作就会回去,这影响不到他什么,可林小满没想到的是,陆霆琛就是专门为他而来的,怎么可能轻易回去!
沉默像一把拉满的弓,横亘在两个人之间。周围一切都模糊了——老吴还在远处兴致勃勃地介绍着竹编工艺,助理还在平板上记录数据,几个孩子还在榕树下叽叽喳喳地抢草蚂蚱。
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间木屋,只剩下了站在门口的那个男人和坐在门槛上的那个少年。
然后林小满从门槛上站起来。他一手撑着门框,竹篾还挂在指间。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然后他转身,拔腿就跑。
他从木屋的侧门冲出去,翻过那道低矮的竹篱笆,脚踝崴了一下,
“不,不要停,再走远一点,车开不进来,他追不上的。”
林小满强撑着踉跄了几步继续往前跑,消失在吊脚楼拐角的阴影里。
陆霆琛没有追。他的脚好像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动弹不了。他看到那个人转身逃跑的一瞬间,眼睛里的不是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纯粹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他怕他。
他的伤……还没有好吗?
可他宁可拖着还没好利索的旧伤翻篱笆跑掉,也不愿意和他在同一个空间里多待一秒。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刀子,缓缓地捅进他的胸口。
陆霆琛感觉心口似乎裂开了,有些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让很多人怕过他——竞争对手、下属、谈判桌上的对手,他的整个商业帝国都建立在让人敬畏的基础上。
他享受那种恐惧,觉得那是力量与掌控的象征。但此刻他看着那个狼狈逃窜的背影,只觉得喉咙发紧。
他终于体会到,让别人怕你,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尤其是怕你的那个人,是你最不希望他怕你的那个人。
可林小满究竟何德何能,竟会让自己那么疯狂,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意花时间多想,他只想把他抓回来,留在身边,永远永远!
老吴终于发现陆霆琛掉队了,小跑着过来。
看到他杵在人家莫爷爷门口,脸色有些异样,满脸困惑地问陆总怎么了。
陆霆琛回过神来,收回目光,声音平稳而冷静:“刚才那个人……”
老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林小满消失的方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你说小满啊?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外乡来的小伙子,教孩子们写字的。挺不容易的,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刚来的时候又瘦又瘸,身上也没几个钱,估计家里也没什么人了!这么年轻,哎!不过他现在跟着莫爷爷学编竹筐,慢慢缓过来了。孩子们都喜欢他——哎,陆总你认识他?”
陆霆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没错,但他并不想有那么多人都喜欢林小满,小孩子……也不行,他们会分散林小满的爱的!
他弯腰,把林小满掉在地上的那只编了一半的竹筐捡起来。竹篾的弧度圆润,篾条紧密,收口利落,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只半成品竹筐。
他把竹筐上的泥土轻轻拍掉,指腹摩挲过那些细密的篾条。然后他放下竹筐,转身面对老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个从容得体的微笑。
“老吴,我想在石板村多留几天。这个村子——”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榕树,落在那个身影消失的拐角,“很有特色。我想深入了解一下。”
第53章 别再跑了
林小满翻过竹篱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脚踝在翻篱笆时又崴了一下,旧伤叠新伤,每踩一步都疼得他倒吸凉气。但他没有停,也不敢停。
杨阿婆给他当拐杖的那根竹竿,被他忘在了莫爷爷的木屋里,现在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他那双被陆霆琛折磨了半年多的膝盖。
可他还是跑得飞快,快得连自己都惊讶——这双腿跪过碎玻璃、跪过雪地、跪过那个男人的皮鞋,此刻,它们正在拼死把他带离那个人身边。
他穿过莫爷爷木屋后面的竹林,竹叶在脸上划出好几道细口子,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擦,一头扎进竹林深处,顺着那条只有村里人才知道的羊肠小道往山上跑。
这条路通往村子后面那座野山,山里有一片废弃的梯田,长满半人高的荒草,地形复杂,岔路多,村民们平时都不怎么去。
是他有一次带孩子们捉蚂蚱时偶然发现的。他当时还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那个男人真的找来了,他就往这里跑。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身后很快传来皮鞋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急促而凌乱。陆霆琛追过来了。
林小满更加拼命地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追不上的,他追不上。
陆霆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追上去。大脑还没下达指令,身体就已经冲了出去。这辈子,他从来没有追着任何人跑过,从来只有别人追着他的份儿。
他追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穿过竹林,竹叶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挥开竹枝继续追,皮鞋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打了个滑,他一把扶住竹竿稳住身体。手工定制的意大利皮鞋陷进泥坑里,泥水溅上几万块一条的西装裤脚,但他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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