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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四月二十八日。
陆氏集团的车队由三辆越野车组成,满载着捐赠物资和随行工作人员,从省城出发,沿着高速公路往黔东南方向驶去。出了高速之后是国道,出了国道之后是省道,出了省道之后是县道,最后连水泥路都没了,只剩碎石铺成的山路。
车队在颠簸中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路两边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连绵不绝的大山。山腰上云雾缭绕,偶尔能看到几块零星的梯田,田里已经插上了秧苗,水面倒映着天光,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
陆霆琛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看着窗外这些陌生的景色。这里的山很绿,空气很湿,路边偶尔能看到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背着竹篓慢慢走,身后跟着几只摇着尾巴的土狗。
他这辈子去过很多地方——纽约、伦敦、迪拜、东京,但从来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路难走,信号差,吃的住的都不会好,他却前所未有地坐立不安起来。
不是因为路太颠,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每接近石板村一公里,他离某个答案就更近一步。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场空。
车队在下午四点驶入石板村地界。陆霆琛看着窗外那些吊脚楼和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快得让他有些不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那是一枚小小的黄铜顶针,已经被他摩挲得表面微微发亮。他看了它一眼,然后又放回了口袋。
前座的助理转过头来问他,陆总,到了以后先去村委会吗?陆霆琛看着窗外,沉默了一瞬。
“先去看看孩子们。”他说,“听说村里有个小课堂,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教。”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说出“外地来的年轻人”这几个字时,声音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就好像一个走遍了所有棋子的棋手,在最后一步棋面前,忽然不敢落子了。
第51章 山路不好走
车队在碎石路上颠簸了整整四十分钟后,终于驶入了石板村的地界。陆霆琛坐在第三辆车的后排,一只手撑着车窗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
窗外掠过层层叠叠的吊脚楼和青石板小路,他都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陌生的风景,落在村口那棵巨大的榕树上——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一把把胡须。树下似乎有几个孩子在跑动,但车速太快,一晃就过去了。
石板村的村委办公室是一栋两层的灰砖小楼,墙面上刷着白漆,挂着几块宣传栏,上面贴着扶贫政策和防疫通知。村支书老吴是个五十多岁的苗族汉子,皮肤黝黑,笑起来一脸褶子,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迎上来:
“陆总!欢迎欢迎!辛苦了辛苦了!山路不好走吧?快进屋喝杯茶!”
陆霆琛下车,和老吴握了握手,嘴角挂着那个在商场上练了十几年的标准微笑——礼貌、疏离、滴水不漏。随行的工作人员开始从车上往下搬物资,成箱的文具、图书、体育器材堆在村委门口,花花绿绿的包装在灰扑扑的村道上显得格外扎眼。
捐赠仪式很简单,就在村委前面的小广场上举行。几张课桌拼在一起铺了块红布算是主席台,后面拉了条横幅写着“陆氏集团乡村振兴定向帮扶捐赠仪式”。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过来,大多是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些守着一亩三分地的老人家和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留守儿童。孩子们看到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具箱,眼睛都亮了,叽叽喳喳地围在旁边不肯走。
村支书举着喇叭喊了几句“大家安静一下”,然后请陆霆琛上台讲话。陆霆琛站起来,拉了拉西装袖口,走到临时搭建的主席台前。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低调——没有打领带,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内搭白衬衫,看起来既正式又不至于和周围的环境太过格格不入。他站在台上,阳光从榕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各位石板村的乡亲们,大家好。我是陆氏集团的陆霆琛。”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低沉而有磁性,和平时的冷漠霸道不同,刻意放软了几分语调,“陆氏集团一直关注乡村教育的发展,这次带来的物资不多,希望能给孩子们的学习带来一些帮助。我们也会持续关注石板村的发展,在基础设施建设、产业扶持方面提供更多的支持。”
这套说辞他讲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标准的公关稿,但这一次他说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认真,像是在用心去说每一个字。也许是因为台下这些老人的脸太朴实了,也许是因为那些孩子们的眼睛太亮了,也许只是因为——这个地方有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林小满站在人群的最外围,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他今天早上刚编好的几只小竹筐,准备送给杨阿婆拿去集上卖。
他是被杨阿婆拉来的——“村里来了大老板,听说要捐好多东西,你来看看热闹!”他本来不想来,他最怕这种人多的地方,但架不住杨阿婆的热情,被她拽着袖子拖了过来。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前面挡着好几个个子比他高的村民,他只能踮起脚尖勉强看到主席台的一角。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各位石板村的乡亲们,大家好。我是陆氏集团的陆霆琛。”
那个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过来,穿过贵州三月的暖风,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穿过他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墙,然后精准地、残忍地、毫不留情地击中了他的耳膜。
陆霆琛。陆氏集团。仅仅是这两个词,就足够把他千辛万苦重建起来的一切轰然摧毁。他浑身一激灵,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液像凝固了一样。手里提着的竹篮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几只刚编好的小竹筐滚了出来,沾了一地的泥土。
前面的村民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没拿稳,又转回去继续听讲话。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人群最外围的年轻人,此刻正死死盯着主席台上那个西装革履、侃侃而谈的男人。
他的脸色在那几秒钟内从苍白变成了惨白。真的——是他。他就站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人群,隔着一层薄薄的阳光,站在那里,活着,真实地存在着,说着那些他听了几百个日夜的、低沉而有磁性的声音。
林小满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和跪在那间冰冷书房里时一样软。他的右手开始发抖,和被冷水冲淋时一样抖。锁骨上的牙印在汗湿的衣领下隐隐发烫,像被重新咬了一口。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管跑到多远,都会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后背撞上了榕树粗糙的树干。树皮硌在他瘦削的肩胛骨上,生疼,但这种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用指甲死死抠着树干的树皮,指腹陷进那些粗糙的纹路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不可能——贵州这么大,黔东南这么大,石板村这么偏,他怎么可能找到这里?不可能是来找我的。陆氏是来扶贫的,他们的大企业每年都有慈善项目,这一定是例行公事,一定是巧合,一定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但不管是不是巧合,他现在都必须离开。
他把竹篮捡起来,团在怀里。低头弯腰,尽量压低身形,悄悄往人群后面的榕树树荫里退。从主席台看过来,他的方向正好被一个身材高大的村民挡着,完全看不到。
他在阴影中挪了两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向村里的小路,几乎是忍着没跑起来。他不敢跑——在石板村这个所有人都慢悠悠走路的地方,一个人拔腿狂奔反而会引人注目。
主席台上,陆霆琛的讲话正好到了最后的结束语。“……希望下次再来的时候,能看到更多孩子的笑脸。谢谢大家。”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他转身回到座位上,老吴凑过来笑着给他倒茶,随行的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捐赠物资。就在他端起茶杯的那一瞬间,他忽然顿住了。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人群最后面,好像有一个穿着灰扑扑高领衫的年轻人,在榕树下一闪就消失了。那个身形太瘦了,瘦得像一根竹竿。他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杯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陆总?”老吴看他发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那棵大榕树和几个正在领文具的小孩。
“……没什么。”陆霆琛把茶杯放下,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那不是谈生意时的从容,也不是做慈善时的温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忽然攫住了心脏的本能反应。
像一头狮子在风中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味——不是亲眼看到,不是亲耳听到,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骨子里的警觉。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朝榕树下走去。身后的助理不明所以,连忙跟上。
而榕树后面那条青石板小路的尽头,一个瘦瘦的背影正消失在吊脚楼的拐角处,走路的姿势略微有些僵硬,左脚踩下去时步伐稍重,像是脚踝上的旧伤还没有完全好透。
陆霆琛站在榕树下,看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榕树的气根轻轻摆动,树下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拆文具盒的包装,一切都安静而平常。他低头看了一眼树下,那里除了几片刚落下来的榕树叶,什么都没有。他想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到处都看到他的影子,不是第一次了。他转身回到仪式现场,继续和村支书说话,继续对孩子们微笑,继续扮演那个从容得体的集团总裁。但那只攥过顶针的手,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第52章 哪个小满哥哥
捐赠仪式结束后,村长老吴按惯例邀请陆霆琛一行参观村里的“特色产业”。说是特色产业,其实就是村里的传统手工艺——几个留守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编竹筐。
老吴走在前面引路,兴致勃勃地用夹生的普通话介绍着:“我们这儿的竹编手艺可是传了好几代了,莫爷爷今年七十三,编的竹筐拿到集上去卖,供不应求!”
陆霆琛跟在后面,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偶尔点头应一声。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沿途每一栋吊脚楼、每一条岔路、每一个在田间弯腰劳作的身影。
随行的工作人员在拍照记录,助理在平板上记着要点,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次普通的商务考察。
直到他们路过村口那棵大榕树。
老吴指了指树下一块空地,说那里就是村里的“露天课堂”,有个外乡来的年轻人在那儿教孩子们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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