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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背搭在额头上,牙齿咬着自己的手背,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怕自己一心软,就会开门让他进来,然后又一次被推入深渊。可心里那堵墙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很慢,很疼,但挡不住。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相信他,只想让雨快点停——不是为了让他进来,而是不想让他继续跪在那里。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去看那张消瘦了的脸。
第56章 怪人
雨下了整整一夜,陆霆琛在雨里跪了整整一夜。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遍“我错了”,不记得雨水灌进喉咙呛了多少次,不记得膝盖在泥水里跪了多久。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扇门始终没有开。
天快亮的时候,杨阿婆撑着伞过来,站在雨中看了跪在地上的陆霆琛好一阵子,打量了他很久——这个城里来的大老板浑身泥泞、狼狈不堪,在暴雨里跪了一整晚,膝下的泥地都陷进去两个深窝。
她没说什么劝和的话,也没拉他起来,只是把伞放在他身边,自己披着雨布走了。反正她劝不动。
雨停之后,陆霆琛从泥地上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像两根生锈的铁棍。
他扶着一旁的榕树干歇了几秒钟,然后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换掉了那身沾满泥水的衣服。
他没有离开石板村,而是到村委办公室找到了村长老吴,主动提出陆氏集团愿意出资修缮石板村通往镇上的那条烂路,并投资竹编合作社。
老吴高兴得拍着桌子直叫好,说要好好感谢他。
他沉默了片刻,提了唯一的要求——他想在榕树下搭个临时办公室,实地跟进项目进度。
老吴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想到大老板们都有大老板的脾气,就爽快地答应了。
从那天起,石板村多了一道奇特的景观:村口榕树下搭起了一个简易的帆布棚子,棚子下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
几个穿西装的城市人坐在那里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处理公司业务,而他们的总裁——那个叫陆霆琛的男人——天天坐在榕树下,像一尊生了根的石像。
村民们很快就习惯了他的存在,挑着担子路过时会跟他打个招呼:“老板又来啦?”
陆霆琛每次都点头应一声,语气不太熟练却很诚恳。
他甚至开始学几句简单的方言——“吃了没”、“今天天气好”——虽然说得磕磕巴巴,把“吃”念成了“痴”,但至少让村里的大妈们觉得这个城里老板“不算太坏”。
但他不敢靠近吊脚楼。
上次在竹林里被甩开手的那一瞬,还有这场彻夜暴雨里的跪求,让他刻骨铭心地记住了一件事:追得越紧,那个人跑得越远。
他以为只要自己拿出足够的诚意,把自尊丢进泥里,把所有的错误都认完,那扇门就会为他打开。
可那扇门始终关着。他想起了那个他在商场上从未用过的词——耐心。
他开始明白,这场追逐的裁判从来不是他,而是那个被他伤得最深的少年。
而林小满,自从那晚暴雨之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照样去莫爷爷的木屋编竹筐,照样去梯田里拔草施肥,照样去榕树下教孩子们写字。
他甚至没有多看榕树下那个帆布棚子一眼,哪怕那个男人就坐在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目光始终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在刻意无视他。
陆霆琛不敢上前搭话,只能远远看着。他看到林小满比刚来时胖了一点,头发长了一些,编竹筐时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宁。
也注意到他教孩子们写字时嘴角会微微翘起,把歪歪扭扭的字迹擦掉,然后一笔一画重新写在青石板上,语气耐心而温柔。那个笑容不是给他的,是给那些孩子的,是给这个村子的,唯独不是给他的。
一周后,陆氏集团的车队运送来第一批项目物资——建材、办公用品,还有一台崭新的钢琴。
钢琴是陆霆琛让管家从帝都空运过来的,理由是“丰富村民文化生活”。
老吴看着那架锃亮的斯坦威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村委活动室,目瞪口呆地搓着手说陆总这太贵重了。
陆霆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掀开琴盖,坐下来,开始弹那首曲子。
琴声从村委活动室敞开的窗户里流淌出来,穿过榕树的气根,穿过石板路,飘进莫爷爷的木屋里。正
在低头编竹筐的林小满手指猛地一顿,手里的竹篾滑落在地。
他认得这首曲子。
就是深夜琴房里那首忧伤的曲子,他曾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过,在冰冷的地下室里听过,在无数个噩梦的边缘也听过。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只觉得它忧伤得让人想哭。
现在它再次响起,在离他不到五十米远的地方。
弹出它的那个男人,浑身泥泞跪在暴雨里说“我错了”,然后坐在村委活动室里,指尖落在黑白琴键上,一遍一遍地弹着这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像是在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诉说那些用语言说不出口的东西。
曲子很短,只有三分钟左右。弹完之后,琴声停了,整个村子似乎都安静了一瞬。
然后莫爷爷抬起头,用方言嘟囔了一句“弹得还行”。
林小满没有接话,只是把掉在地上的竹篾捡起来,继续编竹筐。
但他的手指有些发颤,刚才弯好的弧度又散了。
他从竹篾上撕下一根细竹丝重新绕圈,竹丝太脆断了,他垂下手坐在那里,盯着地上散落的竹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手抖,明明右手已经很久没有发抖了。
傍晚时分,林小满帮杨阿婆挑完水,一个人坐在吊脚楼的门槛上看夕阳。
陆霆琛从榕树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黑咖啡。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门槛旁边的石墩上——那个石墩是林小满平时放竹筐的地方,他知道。
然后他退后两步,没有试图坐下,没有试图搭话。
“我记得你煮的咖啡是八十五度。”他说,“这个大概也差不多。”
林小满低着头,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拿那杯咖啡。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杯咖啡,慢慢地倾斜杯子,将深褐色的液体倒在地上。
咖啡液渗进门槛下干裂的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杯子空了,他把它放回石墩上。
“我不喝咖啡了。在陆家喝够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陆霆琛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低头看看那个空了的杯子,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苦到极点的自嘲。
他活该。
接下来的日子,陆霆琛每天晚上都去弹钢琴。
同一首曲子,同一架斯坦威,同一个时间。
琴声在村庄寂静的傍晚飘荡,穿过榕树,穿过竹林,飘进吊脚楼那扇始终关着的木窗里。
他不确定林小满会不会听,不确定这琴声能不能融化哪怕一丁点那堵冰墙。
但他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嘴巴说不出的话,就让琴键替他说。
林小满每天晚上都坐在门槛上听。他不想听——但琴声会自己钻进耳朵。
那首曲子的旋律他已经烂熟于心,每一个音符都知道下一个是什么,但还是会听得鼻子发酸。
有好几次他差点站起来朝村委活动室走过去,但走到一半又折回来。
他不能去。
去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然后他就会像从前那样,重新变成陆霆琛脚下跪着的人。
他害怕的不是陆霆琛,是那个在陆霆琛面前会心软的自己。
但他还是会想起那些蛛丝马迹——那件落在他身上的羊绒大衣,那个用手背试探额头温度的深夜,那条悄悄放在枕头边的男款钻石手链。
这些细节当年被他拼命按下去,告诉自己“不要多想”,现在它们一起翻涌上来,搅得他白天编竹筐心神不宁,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每次琴声响起,他心里那堵墙就被敲松一点点。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那个深夜,林小满被噩梦惊醒,去厨房倒水时路过了陆霆琛临时搭在榕树下的帆布棚子。
棚子里还亮着一盏充电式的LED灯,惨白的光映着一个瘦削的轮廓。
他顿住脚步,看到陆霆琛靠在帆布棚里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闭着眼睛,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膝盖处的布料上还有干涸的泥渍——那是那晚暴雨里跪在泥地上留下的,竟然还没有洗掉。
林小满站在榕树阴影里看了很久。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那个人疲惫的睡颜上。
然后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回了吊脚楼,把那杯没有喝的水放在床头。
他靠在床上睁着眼,听隔壁杨阿婆家的公鸡叫了第一遍才睡着。
第57章 送饭
那杯咖啡被倒掉之后,陆霆琛没有再送过任何东西。
他不是放弃了,是终于明白了——送东西没有用。
他把那条从帝都带过来的男款钻石手链塞回了行李箱最底层。
这些东西都是林小满的,迟早要还给他,但不是现在。
现在送,只会被倒进泥土里,和那杯咖啡一样。
他开始换一种方式。不再送东西,不再弹钢琴,不再说“对不起”。
他只是每天出现在林小满会出现的地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说话,不打扰,像一个沉默的影子。
林小满去梯田拔草,他就坐在田埂上处理工作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抬头看一眼田里那个弯腰的背影;
林小满去莫爷爷的木屋编竹筐,他就搬个板凳坐在榕树下,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实际上目光始终追随着木屋里那个专注编竹篾的侧影。
他不再试图搭话,不再试图靠近,只是安静地待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像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不敢奢求原谅、但又舍不得离开的大型犬。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天。林小满始终没有正眼看过他,但他也没有躲开——至少没有像之前那样翻篱笆跑掉。这对陆霆琛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一天中午,杨阿婆蹲在门口剁猪草,看到陆霆琛又坐在榕树下啃面包,忍不住冲林小满嘟囔:
“那个大老板又在啃面包了。天天啃面包,城里人不用吃饭的?你去给他送碗饭。”
林小满低着头继续收竹筐的口沿,淡淡地说不去。杨阿婆提高了嗓门:
“人家捐了那么多东西,给村里修路,你连碗饭都不给人家端?”
林小满拗不过杨阿婆,端了一碗酸汤鱼放在石墩上,硬邦邦地说了句“杨阿婆让我拿的”,转身就要走。陆霆琛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酸汤鱼,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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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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