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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他会在她转身之后打开手机,了解他会用沉默的方式弥补,了解他会把所有"对不起"和"我爱你"都变成一件件不需要被说出口的、无声的事情。
可他不知道的是,当林小满走进地下室之后,陆霆琛并没有回书房,也没有上楼。
他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面朝走廊入口的方向。
雨停了之后,整栋别墅安静得像沉在水底。
远处有桂花树被夜风吹动的声音,有草坪上新芽顶开泥土时极细微的窸窣声,有他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沉闷而固执的跳动声。
他打开手机,删掉了刚才那条消息,重新打了一行字:"王妈,明天回来吧。什么也别问,什么也别劝。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他不说话你就别开口。"
他停顿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后又加了一句:"……替我跟他说一声,楼下冷,暖风机放在走廊尽头了,他要是想用,就自己拿。"
发送完之后他又坐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反复复。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地下室走廊的入口,停在那扇敞开的门前。
他没有走下去,就站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侧耳听了一会儿——铁架床的弹簧偶尔响一下,是那个人翻身的声音,均匀的、浅浅的呼吸从门洞里渗上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沉静的凉意。
陆霆琛在台阶上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塌下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但这是他应得的。
他亲手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碾碎成粉末,现在又想把这些粉末重新捏回一个完整的人——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可至少门开着。至少他听得到翻身的响动。至少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下面,心脏还在跳,呼吸还在继续。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桂花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霆琛就在那级台阶上坐了很久,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面朝那扇敞开的地下室门,像一只守在洞口不肯离开的、笨拙而固执的兽。
第60章 林先生
林小满回到地下室的前几个夜,陆霆琛常常在主卧里坐到凌晨三点。
他不敢睡。
不是失眠——这一个月在石板村他已经习惯了硬板床和鸡鸣狗叫,回到自己这张价值六位数的进口床垫上反而浑身不自在。
他怕的是闭上眼睛。一闭眼,就是石板村那间空荡荡的吊脚楼,竹筐还在角落里搁着,人却不见了。
他在那里跪了一整夜,膝盖肿得像馒头,膝盖骨像被砂纸磨过,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他宁可疼着,因为疼痛让他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把人弄丢了。
现在人找回来了,就在楼下,可他还是不敢睡。
他怕这又是一个梦——梦里林小满回来了,在地下室里翻身的动静清清楚楚传上来,他起身下楼推开门,人还好好地蜷在铁架床上,可一眨眼就散了,像雾一样散了,只留下那枚顶针孤零零地躺在枕头上。
他做过太多次这样的梦了,多到他现在连做梦的勇气都没有。
凌晨三点,他起身下床,赤脚走过走廊,推开地下室的门。
走廊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潮湿的霉味混着洗衣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弯腰走到走廊尽头,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门没有锁,他临走前特意叮嘱过不许锁,管家每天都检查一遍,但门依然只是虚掩着,林小满从来不曾从里面扣上插销。
林小满蜷在铁架床上,裹着他走之前叠好的那条薄毯,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和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看到他时一模一样。薄毯的边缘已经被洗得起了毛球,颜色从原来的浅蓝褪成了灰白,却还是整整齐齐地叠着盖在他身上,边角掖在肩膀下面,像是怕冷的人给自己做的一个小小的窝。
林小满的呼吸很浅,嘴唇微微张着,脸颊压在枕头上,压出一小块浅浅的印痕。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安,又像是习惯了用这种姿势防备着什么。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竹筐的边沿上,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上有几道细细的、干裂的纹路——是在石板村劈柴、挑水、编竹筐留下来的。
陆霆琛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他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这间地下室很讽刺。
他给过他五万的支票、十万的支票、一条不敢送出去的钻石手链,但他最珍视的东西,是一把自己编的竹筐和一枚不到五毛钱的破顶针。
他不值五毛钱,陆霆琛想。他什么都不值,可他攥着那两样东西的时候,比他攥着支票和钻石的时候更像一个活人。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林小满翻了个身,薄毯从肩头滑落了一截,露出里面那件起毛球的高领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锁骨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痕迹,是那天在机场被他箍得太紧留下的指印,已经开始泛黄了,但还没完全消下去。
陆霆琛的视线在那道痕迹上停了两秒,喉结动了动,然后弯腰轻轻把薄毯拉上去,重新掖回他肩膀下面。
他做得极轻极慢,手指几乎不敢碰到林小满的皮肤,怕把他惊醒,怕他睁开眼看到自己站在床头然后浑身僵住,怕那声"别碰我"又从那张嘴里吐出来。
毯子的边缘被妥帖地塞好之后,他直起腰,后退一步,把门重新合上——没有合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和他之前交代过的一样。
回到主卧后,他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堵墙看了很久。
墙面上挂着一幅他没怎么认真看过的抽象画,线条凌乱,色彩暗沉,他此刻却盯着它,像是在那团乱线里找什么答案。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A4纸,拿起钢笔,开始写。
第一行写的是"王妈",后面跟了一长串——她的电话号码、她老家儿子的联系方式、她去年过年时提过想给孙子买的那套学区房的地址。他记得王妈说过那些话,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孙子明年要上小学了,可惜那片的房子太贵了",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却把每一个字都记起来了。
第二行写的是"床垫"——不要太软,中等硬度,和石板村那种硬板床接近但稍微多一层海绵垫。他打电话问过那个意大利品牌的代理,对方说有一款专门针对腰椎不好的老人的型号,硬度适中,他当即定了。后面还括弧标注了"送货时间避开上午,他起得晚"。
第三行写的是"高领衫"——一模一样的,他让管家拍了林小满放在地下室蛇皮袋里那件旧毛衣的照片发给裁缝,量了领口高度、袖长、肩宽,做了一批一模一样的。他不确定林小满会不会穿,但他至少得有得选。
第四行是"枕头","羽绒的,不要荞麦的"——他记得有一次林小满在楼下收拾客房时跟王妈聊过一句"荞麦枕硌得慌,还是羽绒的软和",当时他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见了,没作声,现在却把这句话刻在了纸上。
第五行是"道歉的话"——后面画了一长串箭头和涂改的痕迹,显然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清楚该怎么开口。纸上写着"对不起"三个字,然后划掉了,写了"我错了",又划掉了,再写了"我不该",再划掉。最后那一行只剩下三个字加一个问号:"能重来?"但那个问号的墨点戳得极重,几乎把纸面戳破了,像是在问自己,不是在问林小满。
他写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张涂改得面目全非的纸上。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然后洗漱换衣服,下楼等管家。
管家被叫到主卧门口的时候,陆霆琛正站在那张铺了一半的床边,手里捏着被单的边角,眉头拧成一团。
他把那张手写的清单递给管家,上面的字迹潦草而仓促,显然是在深夜里反复涂改过很多遍的——有些字被划掉了又重新写,有些词被框起来画了箭头,墨迹深浅不一,甚至有几处滴落的墨点,看得出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这个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搬到客房。客房的床和柜子搬到这里来。"陆霆琛的声音很平,语速有点快,像是在赶时间,"主卧的床垫换掉,换成清单上那个牌子的,我已经跟代理打过招呼了,你今天上午就去催。衣柜清空,里面的旧衣服全部处理掉,一件不留,新的挂进去,就按清单上的款。"
管家低头看了一眼清单,眉毛差点飞进发际线里。
他在陆家干了十几年,见过陆霆琛签几十亿的合同签到手软,见过他在酒会上谈笑风生滴水不漏,见过他把竞争对手逼到绝境时脸上那种面无表情的冷静。
但他从未见过这张纸——这张写着王妈的电话、床垫的品牌型号、高领衫的领口尺寸、羽绒枕头的填充克数、甚至写着"台灯换暖光"和"窗帘要米白色纱帘"的纸。
"陆先生……"管家张了张嘴,"这些是给林先生准备的?"
"嗯。"
"您要把主卧让给林先生住?"
"他不住主卧。"陆霆琛的声音低了几分,手里的被单被他攥得更紧了,"他住地下室,但……我想他住这里。"
管家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陆霆琛却没有走。他留在主卧里,卷起袖子,亲自开始铺床。
管家安排了两个人来帮忙,但陆霆琛执意要自己铺——不是因为讲究,是他觉得如果连铺床都要别人代劳,那这份"换房间"就变成了一件轻飘飘的事,和林小满曾经跪着擦过的那些地板没有任何区别。
他把旧床垫拆下来的时候,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标签,大概是这栋别墅刚装修时贴上去的。
他看也没看就撕了,然后和两个佣人一起把新床垫搬进来。
那张从意大利运过来的床垫包装得很严实,他一个人撕了半天才把塑料膜拆干净,指腹被塑料边缘割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一粒血珠,他随手在裤子上抹掉了。
铺床单的时候他是真的笨拙。床单是米白色的,棉质,手感柔软,但他怎么都塞不平整——左边塞进去了右边又翘起来,他用力拽了一下左边的角,右边又皱成一团,急得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
旁边的佣人看不下去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陆先生,要不我来……"
"不用。"
他弯着腰,把床单四个角重新拉直,一点一点地往床垫下面塞。
他的手指不太灵巧,指节粗大,平时签文件、握方向盘的手用来做这种细致的活,显得有些笨手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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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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