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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塞了大概十分钟,终于勉强把四个角都塞进去了,虽然中间还是鼓起了一小块皱褶,但他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床头柜上的台灯换掉了。原来那盏是冷白色的LED灯,照得整个房间泛着一层医院似的惨白,他把那盏灯收进了储物间,换成了一盏暖光的铜座台灯。
灯罩是浅米色的布艺,打开之后光晕是温温的橘黄色,洒在被单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阳光。
窗帘也换了——不是以前那种厚重的深灰色遮光帘,那种窗帘拉上之后白天都像黑夜,他不喜欢,他知道林小满也不喜欢。
新的窗帘是也是一层薄薄的米白色纱帘,午后的阳光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柔和,风从窗缝挤进来的时候,纱帘会轻轻晃动,影子落在地板上像水波一样。
衣柜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好几排衣服。
都是和他从石板村穿回来的那件高领衫一模一样的款式,领口的高度一模一样、袖长一模一样、肩宽一模一样,连布料的手感都尽量接近——陆霆琛让裁缝拆了那件旧毛衣的一根线头去比对,找到了同一种混纺比例的棉纱。
颜色多了几种,白的、灰的、藏青的,还有一件浅驼色,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衣架之间的间距都用尺子量过,分毫不差。
下面是叠好的几件薄毛衣和棉质长裤,标签都剪掉了——他知道林小满不喜欢衣服上有标签硌脖子。
墙角的樟木箱子里放了新的棉被、新的毛毯、新的枕套,都是洗过一遍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陆霆琛蹲在箱子前面,把叠好的被子重新打开再叠了一遍,因为他觉得之前叠的棱角不够齐整,虽然林小满可能根本不会去碰那个箱子。
一切都弄好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陆霆琛直起腰,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
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新床单的米白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绒光,暖光台灯虽然没开,但灯罩本身的颜色就已经让那一角看起来比别处暖和。
"以前的窗帘太暗了,你不喜欢暗,和我一起住吧,小满!"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像是在排练,又像是在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解释。
他走到床头柜前,把那条钻石手链从枕头底下摸出来——蓝色的丝绒盒子,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白了。
他从盒子里拿出手链看了看,在灯光下转了转,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他掌心里,又放了回去,重新塞进枕头下面。
他不知道林小满会不会拿,但他得放在那里,放在最靠近枕头的地方,哪怕那个人不碰,至少知道它是给他的。
然后他又想起了什么,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来检查了一遍。身份证、银行卡、铜钥匙,都在。
身份证上的照片——那张偷拍的照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照片里林小满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清晰而柔和,确认眼神里那种安宁是真的。
这张照片是他让私家侦探在石板村拍的,他收到照片的那天晚上盯着看了很久,看那个人坐在榕树下编竹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脸上的表情是陆霆琛在帝都从未见过的。
他当时想,原来他可以这样笑。
他把信封也放在床头柜上,和丝绒盒子并排摆着。
然后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走到门口,深呼吸了一下。
林小满在地下室里待了整整一上午。他不是故意赌气,是太累了——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麻木一起压过来,让他蜷在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搬动家具的声音,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头顶的天花板传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薄毯拉到头顶,不想去探究。
阳光从地下室那扇窄小的、焊着铁条的气窗里斜进来,落在地面上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光斑里,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弯腰穿鞋。
地下室的门口多了一个东西——一双新的棉布拖鞋,灰色的,和他被陆霆琛踩在脚下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连鞋面上的条纹走向都相同。
拖鞋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和两个鸡蛋灌饼,用保鲜膜包着,大概是怕凉了。
鸡蛋灌饼用油纸包得很好,边角折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耐心地叠过。
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那种算准了他起床的时间送来的温度。
他盯着那杯豆浆看了好几秒。
他的视线从豆浆杯移到拖鞋上,又从拖鞋移到灌饼的油纸折角上,手指微微蜷了蜷。
然后他弯腰把拖鞋穿上——软底的,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脚底感觉不到水泥地面的凉意了——端起豆浆和灌饼走上一楼。
管家正在客厅里指挥新来的佣人擦窗户,看到林小满上楼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昨天恭敬了许多,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林先生,陆先生在二楼等您。他说……有东西要给您看。"
林小满听到"林先生"三个字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这栋别墅里被叫了无数次"林小满"、"那个佣人"、"那条狗"、"喂",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林先生"这个称呼——从管家的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他从未在这栋房子里感受过的、近乎尊重的语气。
他没有纠正,也没有应声,只是沉默地走上二楼。
手里的豆浆杯被他握得很紧,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手背,暖烘烘的。
二楼主卧的门敞开着。
林小满站在门口,看到陆霆琛正弯着腰在整理床单。
是真的笨拙——那张床单的边角已经被塞好了,但中间鼓起了一小块皱褶,陆霆琛正用手掌用力往下压,像是想靠蛮力把它压平,压了几下没压平,又弯腰去拉床单的边角。他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小臂上沾了一点灰,额角的头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那种西装革履的矜贵模样判若两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蓝色的丝绒盒子。
台灯是暖光的,灯罩是米白色布艺的,光晕温温的,落在那两样东西上像是特意为它们打的灯。
窗帘换了——米白色的纱帘,午后的阳光从后面透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柔和,风从窗缝挤进来的时候纱帘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会流动的水。
衣柜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高领衫,白的、灰的、藏青的、浅驼色的,衣架之间间距匀称,每一件都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陆霆琛直起腰,转过身,看到林小满站在门口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林小满脸上的表情移到地上那只灰色拖鞋上,又从拖鞋移回他脸上,喉结上下滚了滚。
"以前的窗帘太暗了,你不喜欢暗。"他开口,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汇报工作,又像是在紧张地等待某种评判。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裤缝,指节上那道被塑料膜割出来的小口子还在渗着极淡的血丝,"床垫换了新的,不会太软也不会太硬,和你睡惯了的那种硬板床差不多。枕头是羽绒的,荞麦的我也备了一个在柜子里,你要是想换随时换。还有这个——"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林小满面前。
信封没有封口,林小满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新的身份证、一张银行卡,还有一把铜质的钥匙。
"你的新身份证。"陆霆琛的声音低了几分,语速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不是陆家的佣人了,是一个叫林小满的自由人。银行卡里是你的工资——从你签合同那天算起,到今天,每一天都按合同上的数额算清楚了,一分没少。钥匙是给你的,别墅的大门,你想出去随时可以出去,不会再有人锁你,不会再有人跟踪你。我不是在施舍你,这些本来就是你应得的。我以前欠你的,现在还给你。"
林小满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面时微微发抖。
他从里面抽出那张身份证——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在石板村榕树下拍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坐在那里编竹筐,低着头,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表情是那样的。
他以为自己在石板村的时候也一直是木着一张脸的,可照片里的那个人,眼里有一种他在帝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快乐,不是安宁,他只是在那里坐着,编自己的竹筐,晒自己的太阳,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看了很久。
"还有这个。"陆霆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色的丝绒盒子,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发白。
他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信封并排,手在那盒子上停了两秒才收回来,"这是签合同那天买的。和婉清那条一起买的。我当时不知道买给谁,扔进垃圾桶又舍不得,就一直放在办公室抽屉里。后来你跑了,管家在你地下室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它——你把它捡回来了,包在纸巾里,藏在垃圾袋最底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宁愿捡垃圾堆里的东西,也不敢拿它。"
林小满看着那个丝绒盒子,没有伸手去拿。
他认出了这个盒子——是他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包在纸巾里、藏在厨余垃圾和旧报纸中间的。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捡回来。
那条手链太贵了,戴在他手上像是一个笑话,可他看到它躺在垃圾堆里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弯了腰。
他把它带走了,又留下了,是因为不敢奢望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他又舍不得丢——最后他把它包在纸巾里,压在垃圾袋最底层,像是把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埋进了土里。
现在它躺在这里,盒面上的丝绒依然柔软,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晚你给我盖羊绒大衣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怕一件工具冻坏了不好用。"林小满的声音很轻,视线落在那个丝绒盒子上没有移开。
"那不是给工具的。"陆霆琛低声说,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自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那是给你的。我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怕你感冒传染给我、怕你发烧了没人干活、怕你死在客房里不好收拾。但这些全是借口。我从来没想过你是工具。我只是不敢承认。"
林小满没有说"我原谅你"。他只是看着陆霆琛那双沾着灰尘和细碎划痕的手——那双签过几十亿合同的手,此刻握着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床单边角,指腹上还有一道刚结痂的细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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