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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楼梯口,他的脚步终于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陆霆琛站了几秒钟。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某种冰冷而精准的计时。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玻璃上一下一下地蹭,每一个字都带着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涩意。
“以后——”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是干呕后残留的酸苦,还是别的什么,没人知道。
“以后,别从背后碰我。”
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声音不高,没有愤怒,没有哭腔,甚至没有颤抖,只是哑得让人听着都觉得喉咙发疼。
脚步声沿着地下室的楼梯一点一点往下沉,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彻底吞没。
厨房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过分,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每一声都像一粒石子投进深不见底的井。
陆霆琛靠在冰箱上,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门。
他低下头,用拳头抵着自己的额头,手指收紧,指甲抠进掌心里,抠出了几道白色的印子,然后慢慢渗出血的颜色。
他闭上眼,睫毛在微微发颤。
他刚才的触碰换来的不是愤怒,不是巴掌,不是辱骂。
是那个人的身体本能地排斥他,排斥到连胃液都吐出来了,排斥到宁可把五脏六腑都呕空也不愿被他碰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擦过他的锁骨,只用了不到一秒钟。
就是这只手,曾经揪着他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曾经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曾经一巴掌一巴掌落在同一具身体上,落在他刚才不小心碰到的那枚牙印旁边,落在那些此刻正在羊绒衫下细细发抖的骨头上。
他把那件羊绒衫剩下的包装纸叠好,放在凳子上,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徒劳的赎罪仪式。
然后他转身,走进外面的夜色里。
客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那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冷白冷白的,照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
偶尔有风吹过,窗帘的缝隙晃一晃,灯光也跟着晃一晃,像一只睁着眼睛不肯闭上的眼。
而地下室里,林小满裹着那件羊绒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
衣服很软,很暖,可是他还是抖了很久,久到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团,久到手指攥着被角的力气一点一点耗尽,久到那张埋在枕头里的脸上,湿了干,干了又湿。
第65章 恐惧的眼神
呕吐事件之后,陆霆琛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不碰他。不仅不碰,连靠近都要先发出声音。他在别墅里走路开始故意加重脚步,进厨房前会咳嗽一声,经过地下室楼梯口时会放慢速度,让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在学习如何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扮演一个不让人害怕的存在。
但他很快就发现,问题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那天下午,陆霆琛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豆浆——他发现林小满不爱喝咖啡,但豆浆每次都会喝。他推开厨房的门,脚步很轻,忘了咳嗽。
林小满正站在灶台前煮面条,背对着门口,没听到他进来。陆霆琛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想把豆浆放在他旁边的台面上。
“小满,豆浆放这——”
他话没说完,林小满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陆霆琛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双眼睛——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像一只被猎食者逼近的兔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撞在灶台上,锅铲从手里掉下去砸在水槽里发出刺耳的响声。他浑身僵硬,呼吸急促而短浅,两只手死死抠着灶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种恐惧不是装的,不是夸大的,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般的本能反应——像被虐待过的狗看到棍子会夹着尾巴逃跑,像被电击过的小白鼠看到笼子会浑身发抖。而他面前的这只小白鼠,是他自己亲手训练出来的。
“对不起,我——我应该先出声的。”陆霆琛把豆浆放在桌上,退后三步,举起了两只摊开的手。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威胁的姿态,他把自己完全摊开,像一个向警察投降的嫌犯。
林小满盯着他那双摊开的手看了好几秒,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松弛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锅铲,冲了冲水,继续煮面条。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面条在锅里煮糊了他都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陆霆琛把自己关在客房里,没有开灯,没有吃饭。他坐在黑暗中,反复回想那一幕——那双惊恐的眼睛,那个条件反射的退后,那个死死抠住灶台边缘的手指。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留在这个人身上的伤,远比他以为的更深。
膝盖上的碎玻璃疤可以消退,掌心的烫伤可以愈合,锁骨上的牙印可以褪色,但藏在眼睛里的恐惧不会。那种恐惧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的,是他一巴掌一巴掌打进去的,是他每一次在折磨他的时候用冷漠和羞辱加固的。现在他想拔出来,却发现它已经生了根。
凌晨三点,管家起来巡夜时看到客房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他看到陆霆琛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枚黄铜顶针,眼睛闭着,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管家没有打扰他,轻轻退开了。他不知道那是在祈祷还是在忏悔,但看那副神情,恐怕是此生从未有过的虔诚。
第66章 心理医生
恐惧的眼神像一把钝刀,在陆霆琛心里来回锯了整整好几天。
他不敢再靠近林小满,不敢在他没注意到自己的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不敢在他低头煮面条的时候进厨房。
他把这栋别墅活成了一间无声的监控室,每天用眼睛远远地关注着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却不敢让那个人察觉自己的存在。
他在商场上从不需要任何顾问或咨询师,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胜过相信任何人。
但现在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里,手里没有筹码,没有数据,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成功案例。
他决定去找一个心理医生。
他不敢把医生请到家里来,怕刺激林小满。
于是他让助理秘密预约了全国最顶级的创伤心理专家,自己开车去了那间位于CBD高层写字楼里的私人诊室。
诊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帝都繁华的天际线,和他那间别墅书房看出去的景色差不多。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尾戒。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声音温和而从容。
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霆琛把手机放在桌上,推过去。
屏幕上是一段偷拍的视频。
视频里,林小满坐在客厅的窗台上,手里拿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小竹筐,正对着光仔细地调整篾条弧度。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安静而专注。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拍摄手法笨拙得像个不会用智能手机的老年人。
“这是我拍的。”
陆霆琛开口,声音沙哑而生涩,像是在学习说一门外语。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不敢让他知道。”
他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以前在我家……干了半年多活。我对他的态度不太好。”
他说到“不太好”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谎话烫了舌头。
“现在他回来了,但是怕我。我一靠近他就会干呕、发抖,会用那种很恐惧的眼神看我。他是真的……身体不听他的使唤。”
他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医生,眼睛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茫然。
“我不知道怎么办。”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把面前的录音笔关掉了。
陆霆琛注意到这个动作,喉结滚了一下。
“陆先生,您需要对‘不太好’这三个字做一个更具体的描述。”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在“不太好”三个字上放了一个很轻很轻的重音,像是用一把小锤子敲在某个关键的位置。
陆霆琛抬起头看了医生一眼。
然后又低下去了,看着自己那双交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的手。
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窗外的云都移了一个位置,久到桌上那杯茶不再冒热气。
“我让他跪在碎玻璃上。”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别人的档案。
“跪到膝盖里嵌进去十七片碎片。后来医生用镊子一片一片取,他咬着毛巾没有叫,但汗湿透了整张床单。”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往下咽。
“我把热咖啡泼在他手心里,烫得他满手起泡。他那天晚上自己躲在卫生间里冲凉水,冲了很久,我听到水声,没有进去。”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左手的手背,像是那个动作刻在了肌肉记忆里,收不回来。
“我把他锁在储藏室里一整夜,他在里面哭,我在外面睡觉。”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医生,视线落在窗外某栋楼的玻璃幕墙上,眼睛里的光一明一暗。
“我用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时候,其实是在心疼他。他发烧了,烧得很高,但我嘴上说的是‘别自作多情’。”
他闭上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向一个不存在的法官一条一条认罪。
“我从来不准他自称‘我’,只准他说‘是’。我说他连充气娃娃都不如。我说他廉价。”
“他第一次反抗我,是为了一枚不到五毛钱的顶针——他奶奶的遗物。我把它抢过来,差点扔掉。”
他又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关节泛白。
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东西上面。
医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重新打开录音笔,然后看着他面前那杯始终没有碰过的茶。
“陆先生,您今天来,是想让我帮您想一个什么办法来补救——对吗?”
她的声音依然很温和,但每一字都落得很准。
“您在商场上习惯了解决问题,习惯了用最高效的方式达到目的。但人的心理不是一桩收购案。您在林小满的身体上留下了伤疤,这些伤疤会褪色,但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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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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