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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小满彻底愣住了的动作。
他的膝盖慢慢地、沉重地落在地板上。
他是先弯了右膝,膝盖骨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左膝,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把他抽空了。
他跪在客厅中央,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抱他的腿,没有抓他的衣角,只是直直地跪在那里,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
西装裤的膝盖处压在地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褶皱。
他抬起头。
那双曾经在商场上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不是算计。
是恳求。
是一个人把所有的尊严、骄傲、手段全部卸下来堆在另一个人脚边之后,只剩下裸露的、无处躲藏的恐惧。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又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我改,我全都改——我不查你手机了,不问你去哪了,你爱出去就出去,爱跟谁说话就跟谁说话。”
“你想工作就工作,我再也不拦你——但求你让我留在你旁边。”
他停顿了一秒。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咽回去。
“只是一个位置。”
“哪怕是一个很小的位置,给我留一个,就行。”
他跪在那里,和那天在暴雨里跪在吊脚楼前的泥地上时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次没有雨,没有泥,没有围观的人群。
只有客厅里昏黄的灯光,光线落在他的肩头,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扁,铺在地板上像一摊洇开的水渍。
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把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全部吸进肺里,然后才有力气说出下一句话。
林小满低头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肉眼可见的颤抖,而是指尖微微的、克制不住的轻颤,像冬天里被风吹动的枯叶。
他把手往身后缩了缩,不想让陆霆琛看见。
他的喉结动了又动,嘴唇抿成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着,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
他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怪物。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他,想推开他,想转身走开。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道深深的红印。
他的左脚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怕他。
即便他跪在那里,即便他低着头,即便他把所有的权力都交出来了,林小满还是怕他。
那种怕已经长进了骨头里,不是他跪下来就能拔掉的。
他怕他下一秒就站起来变回那个把他锁在房间里的人,怕他的温和只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怕自己一旦心软就又会掉进同一个深渊里。
这种恐惧和爱恨都无关,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像被烫过的皮肤即便遇到温水也会缩回去。
他退后一步。
“你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被揉皱的砂纸上刮过去的。
“别跪了。”
“陆霆琛,你的膝盖就这么不值钱吗。”
“在你面前,不值钱。”陆霆琛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分犹豫。
林小满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快步绕开跪在地上的陆霆琛,绕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身体刻意保持着距离。
他的衣角擦过陆霆琛的肩头,但肌肤没有任何接触。
他的脚步急促而凌乱,鞋子在地板上敲出一串不规则的声响,在楼梯间里回荡。
陆霆琛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撕开胸腔的沙哑:“林小满——”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扶在楼梯扶手上,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
陆霆琛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僵直的背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细碎的颤抖。
“哪怕一点点——”
“爱过我?”
这句话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落下来,像是往深井里丢了一颗石子,等了很久,没有回声。
林小满站在楼梯口。
台灯的光只够照到他的后背,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手指攥着扶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他的头微微低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后脑勺。
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没有回答。
他在那里站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动,能听见陆霆琛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下了地下室。
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沉。
地下室的木门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比平时更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霆琛跪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那道紧闭的木门。
台灯惨白的光打在他的后背上,在他面前铺开一片阴影。
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肩膀在灯光下无声地起伏,一下,又一下,像一堵终于撑不住的石墙,在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深夜里,安静地坍塌了。
第64章 呕吐反应
那天傍晚,林小满从修车厂回来,整个人累得肩胛骨都快从薄薄的T恤里支出来。
他在厨房洗手,水龙头里的水起初细细弱弱的,他搓着手上的机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突然水管一阵闷响,高压水流“噗”地喷出来,溅了他满脸满身,水珠顺着他尖尖的下巴往下淌,湿透的高领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单薄得近乎可怜的身形。
他脱掉那件湿衣服,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T恤,抬起胳膊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珠。
动作有点僵硬,好像胳膊抬起来都牵扯着哪里的旧伤。
T恤的领口有点大,锁骨从领口露出来,脖颈的线条因为侧头的动作绷得很紧。
陆霆琛恰好从客厅路过。
他脚步顿了一下,看见林小满弓着背擦头发的样子,肩胛骨在T恤下像一对收拢的翅膀,瘦得让人心里发紧。
他想起衣柜里有一件新买的羊绒打底衫,深灰色,尺码应该合适。
他转身去拿,走回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把衣服放在林小满手边的凳子上,怕吓着他,刻意隔了一臂的距离。
林小满没抬头,湿漉漉的刘海遮着眼睛,他伸手去拿衣服,手指碰到柔软的羊绒时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这个时候,陆霆琛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他锁骨上那枚淡粉色的旧牙印。
那只是极轻极快的一下,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快得连一秒钟都不到。
林小满整个人像被高压电击中一样猛地弓起背。
毛巾从他手里掉在地上,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水槽边缘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像被人抽干了血的白,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推开陆霆琛。
那一推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推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正在灼烧他的火焰。
然后他踉跄着扑到水槽边,双手死死撑着水槽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整个人剧烈地弓起背,开始干呕。
那是从胃的深处翻上来的痉挛,一下,两下,整个身体都在跟着抽搐。
他呕出来的东西很少——晚餐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干净了,吐出来的只有浑浊的酸水和苦涩的胆汁。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被挤压的闷闷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在无声地嘶叫。
他还在呕,身体一抽一抽地抖,肩膀缩得紧紧的,后背的肌肉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生理性的泪水糊了满脸,顺着他的鼻尖和下巴往下淌,和洗手台上溅出来的水混在一起。
他的嗓子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呼吸变得又短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轻微的哮鸣。
陆霆琛僵在厨房中央。
他手里还拿着那件羊绒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掌心里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白印子。
他想上前一步——想去拍他的背,想去给他倒一杯温水,想伸手扶住他那抖得快要散架的肩膀。
但脚像被钉在了瓷砖上。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吃坏了东西,不是感冒引起的恶心。
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对他触碰产生的生理性排斥。
林小满的身体比林小满的心更恨他。
心里那些东西,也许还能压一压,也许还能在白天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身体不会。
身体的记忆比什么都诚实,也比什么都残忍。
那些旧牙印记得,手腕上淡去的淤痕记得,膝盖上被碎玻璃割裂的旧伤疤记得,那些被皮带抽过的后背记得,被皮鞋踹过的肋骨记得。
它们都记得,比他以为的记得更牢、更顽固、更不肯原谅。
林小满终于停止了干呕。
他撑着水槽站了一会儿,手臂在抖,连带着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抖,像一片被风卷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叶子。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他脸上,他使劲搓了搓脸,搓得皮肤都泛了红,然后用毛巾胡乱擦掉脸上的水珠。
他转过身。
那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眶周围是一圈被胃酸和泪水灼出的绯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没有看陆霆琛的脸,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块瓷砖上,从陆霆琛手里一把拽过那件羊绒衫。
动作很大,却避开了任何可能的肢体接触,像绕过一摊烧红的炭。
他低头把衣服套在身上。
羊绒衫很软,很暖,尺码也刚刚好,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一些。
但他抖得很厉害,扣扣子的时候手指哆嗦了三四下才把第一颗扣进去。
他转身往地下室走。
脚步发虚,走了几步才勉强稳住。
路过陆霆琛身边的时候,他的肩膀明显往另一边缩了半寸——那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躲避动作,是身体在说话,是一个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经过时,本能地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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