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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后面的人还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蓝沉成了墨黑,久到他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模糊的雾。
第68章 过不去
林小满的恐惧,像一座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大山,怎么绕都绕不过去。
陆霆琛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说对不起,学会了躲起来偷偷看他。
但这些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手段,像是在一道很深的伤口上贴了一层薄薄的纱布,表面盖住了,底下的溃烂还在继续。
真正难熬的时刻,是那些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刻。
当他看到林小满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从浴室里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锁骨上那枚牙印若隐若现——
他内心的占有欲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牢笼。
他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他按在墙上亲他,把他拽进怀里,把脸埋进他头发里闻他身上那种廉价的洗衣粉味。
柠檬味的,很淡,超市打折时买一送一的那种,但在他闻起来比任何名贵的香水都更让他发疯。
但他不能。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触碰只会让那个人浑身发抖、趴在洗手台前干呕不止。
他试过一次,只碰了不到一秒钟,林小满就把胃液都吐了出来。
这是一种最残忍的酷刑——你最爱的人就在你面前,但你连碰他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他必须找一个地方把这些无处发泄的精力全部打出去。
于是每天傍晚,当他从别墅里跑完步回来,他会径直走进地下室旁边那间由酒窖改建的私人格斗室。
他戴上拳套,对着沙袋一拳一拳地砸。
第一拳落在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骨头砸在厚实的皮革上,整个沙袋在铁链上猛地晃了一下。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每一拳都带着某种近乎自毁的疯狂,沙袋在铁链上剧烈摇晃,拳头砸在皮革上发出的沉闷声在空荡的地下室里回荡,一下接一下,像是某种没有歌词的嘶吼。
他打到指骨透过拳套发红发紫,打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打到汗水浸透了T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还在打。
有时候他会脱掉拳套,直接用手掌劈向沙袋。
粗糙的帆布磨破了指节上的皮肤,先是发白,然后渗出血丝,最后整片皮都被磨掉,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血渗出来,染红了沙袋表面的帆布,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洇成一小摊深色的印记。
他低头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
那些伤口在跳,一跳一跳地疼,像是十根手指都有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林小满被碎玻璃割破的膝盖,想起他跪在那十七片碎片上时膝盖里渗出来的血,想起他用镊子一片一片取碎玻璃时那个人咬着毛巾浑身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林小满被热咖啡烫出的满手水泡,亮晶晶的,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缝,他用针一个一个挑破的时候那个人别过脸去不看,但肩膀在抖。
那时候他对他说——“痛才能长记性。”
现在他在用同样的痛惩罚自己。
每挨一拳,每见一道血痕,心里的愧疚就会减轻一点点。
虽然他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但他还是打,打到再也举不起手为止。
管家有一次路过地下室门口,透过门缝看到陆霆琛光着上身站在沙袋前面。
他满身汗水和淤青,拳头一下一下地砸在沙袋上,胸膛剧烈起伏,嘴角渗着血。
胸口、肩膀、肋骨两侧全是青紫色的淤痕,有些是新的,有些是旧的,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反复修改的画。
管家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轻走开了。
他知道这间格斗室里不止有沙袋。
还有一面墙上钉满了一个月前从石板村带回来的村小学孩子们的涂鸦——歪歪扭扭的蜡笔画,画着太阳、榕树、田埂,还有一个蹲在田边看日出的小人。
还有一把用玻璃罩罩起来的歪扭小竹筐,和林小满床头那把一模一样,篾条歪歪扭扭的,收口的地方编坏了好几处,但被人用玻璃罩子小心翼翼地保护起来,放在练拳最痛的位置对面。
他每天练完之后浑身是伤,就走到竹筐前站着,一站很久。
他光着上身站在那里,汗水从下巴滴到地上,指节上渗出的血沿着手指往下淌,在玻璃罩旁边留下几道红色的细线。
他不信神明,不信轮回。
但此刻他对着墙上的涂鸦和玻璃罩里的竹筐,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
他闭上眼,把满是淤青的拳头抵在玻璃罩旁边的墙壁上。
“怎么才能让他不那么怕我。”
格斗室里的发泄没有让陆霆琛心里好受多少,但他学会了不把这种情绪带到林小满面前。
每天从格斗室出来,他会先去客房的浴室洗个澡。
他把水温调到最低,冷水冲在淤青和伤口上,刺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咬着牙不出声,让水流冲掉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
然后用长袖衣服遮住手臂上的淤青,把袖扣扣到手腕最下面一颗,确保抬起手时不会露出来。
然后在镜子前练习微笑。
不是那种商业谈判时运筹帷幄的标准微笑——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神冷静而克制。
而是一种更放松的、更温和的、不会让对方感到压迫的微笑。
他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太僵硬了,像是在牙疼。
又扯了一下,这次好一点,但眼神还是太锐利了,像是在盯着猎物。
他垂下眼睑,把眼神收一收,再试一次——嘴唇微微分开一点点,嘴角往上抬,眉心舒展开。
还是不够自然,但他还是坚持练。
因为他不想让林小满看到他满身戾气的样子。
那天傍晚,他从外面回来,路过地下室楼梯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林小满在洗澡。
他本想轻手轻脚地走开,但地下室的木门没有关严,门缝开着一小半,大概是门锁老化了关不紧。
他下意识地往里瞥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地下室的公共淋浴间是半开放式的,用一块旧浴帘隔开。
浴帘被水汽冲得微微晃动,像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在水雾里飘荡。
夕阳余晖从高处那扇窄小的换气窗斜斜地照进来,橙红色的光线穿过水汽,照在他的背上,将那些疤痕照得纤毫毕现。
那些深浅不一的、大小不一的、新旧不一的伤疤,像一张被反复蹂躏过的旧牛皮纸铺在过于清瘦的脊背上。
陆霆琛的呼吸停了几秒。
他认出了那些疤痕的来历。
脊椎上那条发白的长疤痕,是被他推倒在书桌上反复磨擦留下的,当时林小满的后背在桌沿上来回蹭,蹭掉了一层皮,结了痂,又被蹭破,再结痂,最后变成一条永久的白色印痕。
后腰那片不规则的淡红色烫痕,是他把热咖啡泼在他手心里时溅上去的,滚烫的咖啡液溅到后腰的皮肤上,烫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水泡,现在水泡早好了,但印记留了下来,形状像一片破碎的枫叶。
肩胛骨上的旧淤痕,是他那次在落地窗前把他抵在玻璃上时指甲抠进去留下的半月形印记,当时他掐着他的肩胛骨把他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甲陷进皮肉里,他听到他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松手。
那些伤疤他自己都忘了。
他忘了自己推过他多少次,忘了他用多大的力气掐过他的肩膀,忘了他把咖啡泼过去的时候有多少滴溅到了他的后背上。
但林小满的身体替他都记得。
每一道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按在门框上,指甲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木刺扎进指甲缝,他没有感觉到疼。
那是他自己身上的伤。
他每天在格斗室里打沙袋,打得指骨淤青、胸口发紫,他以为那些皮肉之苦能抵消他犯下的罪孽,以为把自己也打疼了就能和那些伤疤扯平。
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那些真正刻在林小满身体上的印记,它们安静地伏在他瘦削的背上,每一道都不喊疼,却比任何惨叫都更让他窒息。
他退后一步。
又退了一步。
无声地靠在走廊潮湿的墙壁上,后背抵着冰冷的水泥墙。
他缓缓抬起右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掌心扇在左脸上,声音很脆,像是把一块干燥的木板从中间折断。
他没有停。
第二个耳光接踵而至,扇在同一个位置,力道比第一个更重,左脸被扇得偏向一侧,嘴角磕在牙齿上。
第三个。
每一记都使足了全力,扇在同一个位置——左脸颊上,和当年他一脚踹倒他、让他额头磕在茶几角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耳朵嗡嗡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
左脸火辣辣地发麻,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烧起来。
嘴角被自己的牙齿磕破了,渗出铁锈般的血丝,腥咸的味道从嘴角蔓延到整个口腔。
他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膝盖曲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把脸埋进去。
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剧烈地抖动,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腕,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咬到手腕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
他知道林小满在浴帘后面能听到走廊里的动静。
他怕自己出声吓到他。
他宁愿他以为刚才那几声脆响只是水管冻裂了,或是年久失修的窗框被风刮动。
反正不能是他。
不能再是他了。
第69章 仇恨
那天傍晚,陆霆琛从公司回来,脱了西装卷起袖子就进了厨房。
他把袖扣解开,往上卷了三折,露出小臂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然后伸手去拿挂在冰箱旁边的那条碎花围裙。
围裙是王妈买的,碎花图案,浅蓝底子印着白色小雏菊,系在一个曾经掌管百亿商业帝国的男人腰上,说不出的违和。
但他系得很熟练了,反手在腰后打一个结,用力扯紧,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这已经成了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仪式——不管白天开了多少会、签了多少文件、应付了多少难缠的合作伙伴,回到家第一件事不是休息,不是喝酒,而是系上这条围裙,给林小满做晚饭。
他的厨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进步了不少,至少煎蛋不会再焦成一块黑炭了。
今天他做的是红烧排骨。
这道菜林小满以前在别墅里给苏婉清做过一次,她夸了一句“比餐厅还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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