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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霆琛当时在场,正眼都没看那道菜,端着红酒杯从厨房门口路过,扫都没扫一眼。
现在他照着菜谱一步一步地做,手机架在抽油烟机旁边,屏幕上是一篇详细到近乎啰嗦的菜谱。
酱油、冰糖、八角、桂皮,每一样调料他都用厨房秤精确到克。
冰糖多了半克,他用手拈出来放回去;酱油倒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多了一毫升,他皱着眉头看了很久,像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整个过程安静而笨拙,像是在做一场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化学实验。
林小满坐在客厅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日记本,手里握着顶针。
他最近经常这样发呆——不写也不看,只是握着顶针,看着窗外。
窗外没什么好看的,三月的天灰蒙蒙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偶尔飞过一只麻雀停在枝头,他盯着麻雀看一会儿,麻雀飞走了,他就继续看那片灰蒙蒙的天。
陆霆琛不敢打扰他。
他把做好的红烧排骨端到餐桌上,摆好碗筷,筷子搁在碗的右边,和碗沿平行,间距两指宽,像是在摆台比赛。
然后他退到备餐台旁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台面上,站在那里等他自己过来吃。
今天红烧排骨的卖相还不错,酱色红亮,排骨炖得软烂脱骨,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居然和记忆里林小满做的有七八分相似。
他把那块骨头吐出来,用餐巾纸包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
他有些忐忑,喉结上下滚了几次,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像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林小满从窗台上下来,走到餐桌前。
他看了那盘排骨一眼,没有什么表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
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那双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在安静的餐厅里却像是一记重锤落在地上。
“咸了。酱油放多了。”
陆霆琛赶紧上前一步,两只手端起那盘排骨就要往厨房走。
盘子很烫,他端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但他没缩手,只是换了个位置端着,动作急得像是慢一秒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我重新做。你等我十分钟——”
“不用了。”
林小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正常,像是在冰面下压着一整条暗流。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陆霆琛。
眼神里有一种陆霆琛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麻木,不是那种被他强行从石板村带回来时的死寂。
是一种更尖锐的、更滚烫的、被他压在心底压了整整半年多、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它在往外冒,从他的眼眶里、从他绷紧的下颌线里、从他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里往外冒。
“陆霆琛。”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根深处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安静的餐厅里骤然出鞘。
陆霆琛端着盘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扣在盘沿上,指腹被滚烫的盘底烫得发红,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在求你原谅”,想说“我只是想做给你吃”,想说“你不想吃我就倒掉”。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林小满还没有说完。
“你做了两个月的饭。”
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颤抖。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煎鸡蛋,晚上回来炖排骨。你让管家叫我‘林先生’,你把主卧让给我,你买空了整个商场的高领衫,你在我每次干呕的时候退后三步举起双手像投降一样。”
他每说一句,陆霆琛的下巴就往下低一寸。
“你跪在客厅里求我,跪在暴雨里求我,跪在竹林里求我。”
林小满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瞬,然后又被他硬生生按了下去。
“你觉得这些够了吗。你觉得你变温柔了,变体贴了,变卑微了,我就应该被你感动,就应该忘了你以前对我做过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又短又急。
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
“你觉得你给我做了几顿饭,我对你笑着点几次头,我就是原谅你了。”
陆霆琛把盘子放在了餐桌上,动作很慢,盘底碰到桌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垂着双手,像一尊正在被审判的雕塑。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坐在窗台上发呆吗。”
林小满的声音又轻了几分,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磨出来的。
“因为我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跪在雨里求你,如果那天我直接带着奶奶逃到贵州去,她是不是还活着。”
他的眼眶红了。
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噙在眼眶里,在下睫毛的弧线上晃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忍住了。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正在燃烧的暗火,映着餐厅里惨白的灯光,烫得陆霆琛不敢直视。
“你锁我在储藏室的那天晚上,奶奶在ICU里抢救。护士给我打了八个电话。”
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八”的手势,手指在抖。
“八个。我一个都没接到。”
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压在裤缝上。
“如果不是你把我关起来,如果我那天晚上能去医院陪她。”
他咬着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嘴唇在发抖。
“也许我还能听到她叫我一声‘小满’。”
最后两个字从他的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他把它们咽下去,又吐出来,像是把身体里某个角落撕开了一个口子,让那道伤口在灯光下坦露无遗。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安静到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踩在两个人的心脏上。
他走近一步。
抬头直视陆霆琛的眼睛。
那双曾经让他恐惧到发抖的眼睛,那个曾经居高临下俯视他的男人,此刻被他的目光逼得微微退缩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眼睑往下垂了半毫米,但林小满看到了。
“所以你别再做饭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别再买衣服了。别再跪了。没有用。”
“我在石板村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站在地下室门口,看着我,什么都不说。在梦里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站在那里,像你每次折磨我之前那样,用那种很平静的眼神看着我。然后我就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感觉自己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地下室。”
他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问我怎么样才能原谅你。我不知道。我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的第一眼,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你什么时候会原形毕露。你什么时候会不耐烦了,会腻了,会觉得这两个月的温柔游戏太累了,然后变成以前那个把我踩在脚下的人。”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像是在笑,但又不像在笑。
“我在等那一天。因为到时候我就有理由恨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地下室。
走到楼梯口时停下脚步,手搭在门框上,手指抠进那道老旧的木纹裂缝里。
没有回头。
“排骨不算咸。以前在石板村,杨阿婆做的比这个咸多了,我照样能吃两碗饭。”
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和刚才所有话题都无关的事实。
然后他走下去了。
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很慢,像是在数台阶。
地下室的木门轻轻关上了,门锁咔哒一声扣进槽里,比任何摔门声都更响。
陆霆琛端着那盘已经凉透了的红烧排骨,站在餐厅里。
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凝成一层薄薄白色油脂的酱红色汤汁,排骨泡在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汁里,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花。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餐桌边缘,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他想起林小满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八个电话。
一个都没接到。
那天晚上他在干什么。
他在睡觉。
他把林小满锁在储藏室里,任他在里面哭了整整一夜,然后自己回卧室盖着蚕丝被睡得安稳。
第二天早上他让管家开门放他出来,连面都没露,直接去公司开了个早会。
他从来没有问过那天晚上奶奶抢救过来了没有。
从来没有问过那八个未接来电是谁打来的。
从来没有问过林小满从储藏室出来时满脸的泪痕是为什么。
他不在乎。
那时候他只在乎一件事——这个人有没有尽到工具的职责。
现在他想把这份不在乎赎回来,可那些被不在乎耽误掉的时间、被不在乎造成的伤害,永远都赎不回来了。
因为奶奶死了。
再多排骨也换不回那句“小满”。
他把那盘凉透的排骨放进冰箱里,关上冰箱门,然后靠在冰箱上站了很久。
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震动的频率透过金属门传到他的后背上,像是某种低沉的耳鸣。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一进一出,像是有人在用锉刀打磨一块粗粝的铁。
他仰起头,在日光灯惨白的灯光下闭上眼睛。
光透过眼皮,在视网膜上映出一片模糊的血红色。
“我知道。”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说,声音低哑,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被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我都知道。”
第70章 只是演技
陆霆琛依然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煎鸡蛋,厨房里的灯在冬末的清晨亮得最早,抽油烟机嗡嗡地响,他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着蛋饼,锅铲碰着铁锅沿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依然每天晚上推掉所有应酬回来炖汤,电话里对助理说“推了”的时候语气不容置疑,挂掉之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玄关的抽屉里,然后系上那条碎花围裙。
依然在林小满每次吃完饭后紧张地偷偷观察他夹哪道菜夹得最多——红烧排骨夹了三块,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清炒时蔬只动了一筷子,他皱了皱眉,第二天把时蔬换成了蒜蓉西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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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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