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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陆霆琛的巴掌都能面不改色,面对满屋子碎玻璃都能慢慢蹲下来一片一片捡,区区两个保镖,算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往站台前方挪动。
一步,再一步。
他假装抬头看电子屏上的列车到站信息,屏幕上显示下一班列车还有两分钟进站。
他用余光确认了两个保镖的站位——左侧自动售票机旁边那个,距离他大约二十米;右侧楼梯口那个,距离大约二十五米。
他的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
往前是轨道,往后是闸机,往左往右都有人在等。
列车进站的气流从隧道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吹乱了他额前的头发。
屏蔽门打开的提示音滴滴滴响起来,金属门向两侧滑开,车厢里的白光倾泻出来。
人群开始涌动。
所有人都在往车厢里挤,推推搡搡,肩膀撞肩膀,公文包挤着书包,高跟鞋踩在别人的运动鞋上。
有人在喊“别挤了”,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说“我上车了马上到”,有小孩被挤哭了发出尖细的哭声。
就在列车门即将关闭的前一秒,林小满做出了一个让两个保镖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上车。
他转过身,逆着潮水般涌来的人潮,猛地冲向了楼梯口。
“林先生——!”
左侧那个保镖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就追了上去。右侧那个紧跟着往楼梯口方向包抄,嘴里对着藏在衣领里的对讲机大喊:“目标跑向C出口!注意拦截!C出口注意拦截!”
晚高峰的人流太密了。
逆向奔跑在潮水般涌来的人群里,就像在激流中逆泳而行。
每一秒都有人撞上肩膀,每一秒都有人在尖叫着躲开。
保镖们的速度被人潮拖慢了几倍,眼看着那个瘦削的灰色身影在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越来越远。
林小满跑上楼梯。
他一步跨两级台阶,手扶着不锈钢栏杆借力往上冲。
他跑上换乘通道。
通道里人更多,他侧着身子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行。
他撞翻了一个小贩的烤红薯推车,铁皮推车哐当一声翻倒在地,烤红薯骨碌碌滚了一地,金黄色的薯肉从裂开的皮里淌出来,被无数双鞋子踩成泥。
他来不及道歉,只顾往前跑。
他已经看到出口了。
C出口的闸机就在前方不到五十米处。闸机外面的天光近在咫尺,是下午四点多的日光,白得有些刺眼,照在灰扑扑的瓷砖地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他能闻到从出口涌进来的新鲜空气,带着三月末的凉意和路边樱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近了,更近了。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人墙。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高大男人挡在闸机出口处,胸口别着陆氏集团的安保徽章,银色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同样的装束,同样的面无表情。
地铁站外面,早已驻守在此的安保小组封住了他的去路。
林小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转过身想往回跑,但身后那两个保镖已经追了上来,一左一右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没有跑,没有挣扎,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疯狂地推开身边的人往外冲。
两名保镖架住了他的胳膊。
他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手指隔着灰色高领衫扣在他的上臂上,像铁钳一样收紧。
左边那个人怕弄疼他,手下意识地松了松,林小满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一个很淡很淡的、没有笑意的弧度。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的汗水一颗一颗滴下来,落在地铁站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蒸发在干燥的空气里。
他大口喘气的声音淹没在地铁站的广播声和人流声中。
广播还在机械地播报着下一班列车的信息,语气一成不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人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有人看了他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赶自己的路。
没有人多看一眼这个被两个壮汉架着、浑身都在发抖的瘦弱少年。
他抖得很厉害。
很长时间没有做过任何剧烈运动的身体了,在这短短几分钟的狂奔中几乎被榨干了所有力气。
他的腿在发软,小腿肚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如果不是两个保镖架着,他可能已经瘫坐在地上了。
布袋子里那瓶水在他奔跑的时候撞裂了瓶盖,水渗出来洇湿了衣服前襟,冰凉的湿意贴着胸口,像一块冰冷的毛巾敷在心脏上。
林小满被保镖带出地铁站,推进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座。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嘈杂。
车厢里很安静,皮椅的气味混着车载香薰的檀木香。
空调开着暖风,和他剧烈运动后汗湿的身体接触时,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车窗玻璃很凉,贴着额头的皮肤,能感觉到车辆行驶时轻微的震动。
他没有说话。
保镖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外面传来的喇叭声。
车驶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下去一半了。
陆霆琛已经到了。
他的车停在别墅门口,车门半开着,驾驶座上还插着钥匙没有拔,说明他停得有多急。
林小满被保镖带进门的时候,陆霆琛正站在玄关。
西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脱,领带还是早上那条,歪歪扭扭地挂在领口。
他的头发有些乱,好像是手指反复抓过的痕迹。
脸上的表情是努力维持的平静,平静得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面压着汹涌的暗流。
他的手里攥着车钥匙。
手指关节泛着白,一种用尽全力之后血液循环不畅的白。
钥匙的锯齿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他看到了林小满。
灰色高领衫的领口被汗水洇湿了,额前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脸上沾着地铁站里的灰尘。
右边裤腿上有一块棕色的印子,是被烤红薯推车撞到时蹭上的红薯泥。
整个人狼狈又平静,像一只被雨水淋透却安安静静待在原地不动的鸟。
陆霆琛看着这个站在玄关里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质问,不是冲上去抓着林小满的肩膀问“为什么又要跑”。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淹没的后怕。
如果他没有留那两个暗线。
如果他真的天真到撤走所有安保。
如果林小满真的跑掉了,挤进某趟列车,换乘到长途客运站,坐上黑车司机的面包车,再一次消失在中国版图上那些他查都查不到的山区小镇里。
陆霆琛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有一只野兽正在嘶吼,用爪子刨着他的肋骨,用獠牙撕咬着他的心脏。
他想冲上去把这个人死死箍在怀里,想把他锁在房间里再也不让他出门,想跪下来问他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但他只是把所有这一切都压了下去。
他把那只野兽摁死在喉咙里,摁得它断气,摁得它连最后一声咆哮都发不出来。
“都出去。”
他对保镖说。
声音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保镖们对看一眼,松开林小满的胳膊,鱼贯退出。
最后一个人出去时带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玄关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天花板上的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一米宽的空气里。
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灯光下缓慢旋转。
沉默像一层一层堆积起来的积木,越堆越高,高到几乎要触到天花板。
林小满靠在鞋柜上。
鞋柜是大理石台面,边缘冰凉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腰。
他歪着头,把身体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姿态松松垮垮的,像在等公交,像在排队买奶茶,像所有漫不经心的日常场景里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姿势。
他先开口了。
语气很平,声音不大,尾音微微往下沉,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放的保镖。”
他顿了顿,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一个在自动售票机后面,一个在楼梯口。”
袖子放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向陆霆琛。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站位太明显了。”
陆霆琛张了张嘴。
他有很多话想说。
他想说“我不是在监视你”,想说“我只是怕你又跑了”,想说“我没有别的意思”,想说“我昨天做噩梦梦见你不见了然后我在山里找了整整一夜找到双脚全是血泡醒过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但他看着林小满那双平静的眼睛,把这些话全部咽了回去。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揉碎了的纸,吐不出来也吞不下去。
这个人在几十米外的地铁站里被他的人追了几百米。
这个人撞翻了烤红薯摊,被铁皮推车磕到了腿。
这个人被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着胳膊,在大庭广众之下押进车里。
这个人浑身是汗、双腿发抖、嘴唇发白地站在他面前。
然后这个人用这种平淡的语气对他说——你的保镖站位太明显了。
像是在复盘一场输了的小游戏,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像是在说:今天这局我没打好,下次再来。
林小满没有看陆霆琛的表情。
他把目光移开,转向玄关柜上的那把备用钥匙。
钥匙还放在他出门前的位置,原封未动。金属表面反射着头顶射灯的光,形成一个明亮的小光点。
他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说下去。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做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下次我不会跑地铁站了。”
“高铁站安检更严。”
他抬手揉了揉被保镖抓过的手臂,那里已经开始泛出青紫色的指印。
他的皮肤很薄,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痕迹。
“不过长途客运站应该还可以。我没有身份证也能上车,找黑车司机谈价就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上次我就是这么到贵州的。”
他说完,弯下腰。
动作很慢,因为体力透支的关系,弯腰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鞋柜才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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