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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走了。
玄关那边传来他招呼客人的声音,热情,爽朗,和刚才判若两人。
林小满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发出两声沉闷的咔嗒响,像两根快要断掉的枯枝。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一楼的洗手间,锁上门,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在额头的伤口上,刺得他整个人都打了个激灵。他对着镜子看了看伤口——眉骨上方裂了大约两厘米的口子,边缘翻着,还在往外渗血。不深,但很长,如果不缝针,可能会留疤。
他没有创可贴,也没有消毒药水。他从纸巾盒里抽出几张纸巾,叠成厚厚的一块,用力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巾瞬间变成了红色。他把纸巾换了一面继续按,按了大概五分钟,血总算止住了。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条膝盖上磨破的垫布,把它们洗干净,重新塞回裤管里。
做完这些,他推开门,走回客厅。管家正指挥另一个佣人给客人端茶,看到林小满,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去厨房帮忙。
林小满低下头,快步走向厨房。经过客厅时,他看到陆霆琛和客人在沙发上谈笑风生。客人坐在那张红木茶几旁边,手肘撑在桌面上,正好压在他磕到桌角的那块位置。
没有人知道那张桌子半小时前沾过一个少年的血。
因为林小满已经把它擦干净了。
比原来更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影。那层蜡打得锃亮锃亮的,灯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一圈一圈柔和的光晕,整个客厅都因此变得明亮了几分。他的工作做得很好,好到没有任何人能看出这张地板上曾经发生过什么。
林小满对自己说。
我已经擦干净了。
第8章 深夜的急救
额头上的伤口最终还是留了疤。
林小满没有去缝针。他没有钱,也没有时间,更不敢跟管家开口请假去医院。他用王妈偷偷给的碘伏擦了两天,伤口慢慢结了痂,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印子,横在左边眉骨上方,像一弯细细的月牙。刘海上放下来几缕碎发勉强能遮住,但风一吹就会露出来。
膝盖比额头更严重。那两块旧伤被连续跪地打蜡磨烂之后,化了一次脓,发了一次低烧,最后是身体自己扛过来的。痊愈之后的膝盖上留下了两块深色的疤,摸上去硬硬的,像两块嵌在皮肤里的塑料片。
他不在意。在他这具身体上,伤疤比勋章还多,多一道少一道无所谓。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陆霆琛出差了三天,别墅里难得清净,林小满甚至偷偷去了一趟医院看奶奶。奶奶还是老样子,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但ICU的护士说她的指标在慢慢好转。林小满握着奶奶那双布满针眼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奶奶”,奶奶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他在医院待了两个小时,那是他进陆家以来最幸福的两个小时。回别墅的路上,他甚至破天荒地买了一杯奶茶——六块钱的珍珠奶茶,最便宜的那种。他捧着那杯温热的奶茶坐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喝,仿佛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片刻的喘息,从来都不会持续太久。
那天晚上,林小满像往常一样忙完所有的活,回到地下室已经快十二点了。他脱掉制服,用湿毛巾擦了擦身子——地下室的淋浴间热水器坏了,管家说“等陆先生回来再报修”,所以他已经洗了五天的冷水澡。他缩在铁架床上,裹紧那条薄毯,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奶奶好了,从ICU里出来了,坐在老家的院子里晒太阳。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结满了青枣,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奶奶冲他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小满,奶奶给你烙了你最爱吃的葱花饼,快来趁热吃。他高兴地跑过去,刚要伸手去接——
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像一把刀,生生把梦境劈开。林小满猛地睁开眼睛,地下室的天花板黑漆漆地压在头顶上方,他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枕头旁边的手机还在疯狂地震动,屏幕亮得刺眼,上面跳动着一个号码——医院的电话。
他接起来,对面说了大概五秒钟,林小满的脸就白了。
奶奶突发急性呼吸衰竭,正在抢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衣服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下室跑到一楼客厅的。他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脚冰凉,脑子里只有奶奶在抢救这五个字。他冲到玄关的时候才想起来——别墅的大门是电子锁,晚上十二点以后自动落锁,只有管家和陆霆琛有权限打开。
而陆霆琛今天下午刚出差回来,此刻正在二楼主卧睡觉。
林小满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锁死的门,浑身都在发抖。他转身冲向楼梯,一口气跑到二楼,在主卧门口急刹车。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他抬起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稍微重了一点。
“陆先生……陆先生,我有急事……”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沉重的、带着起床气的脚步声。门被猛地拉开,陆霆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袍,头发微乱,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的眼睛因为被吵醒而泛着红血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的低气压,像一头被吵醒的狮子。
“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意。
林小满顾不上害怕了。他直接跪了下去,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陆先生,求求您……医院刚才打电话来,我奶奶在抢救,她不行了……求您开一下门让我出去,我就去几个小时,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抖,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陆霆琛,脸上写满了哀求、恐惧和希望——他希望这个男人还能有一点点怜悯之心,哪怕只是一点点。
“你知不知道,”陆霆琛的声音很慢,一字一顿,“现在几点?”
“十……十二点半……”
“十二点半,”陆霆琛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你半夜十二点半敲我的门,就为了让我给你开门?”
“我奶奶在抢救——”
“你奶奶,”陆霆琛打断了他,那三个字被他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是给我发工资了,还是给我签过合同?她是你奶奶,不是我的。”
林小满愣住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陆霆琛说过,就在他第一次跪在雨里求他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冷漠,一模一样的——事不关己。他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哪怕是一条狗,也该被养出一点感情了。可事实证明,他连狗都不如。狗生病了主人还会带它去看兽医。
而他奶奶要死了,陆霆琛连门都不让他出。
“求求您……”林小满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呜咽,他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伸手想去抓陆霆琛的睡袍下摆,“就这一次,就一个小时……我去看看她就回来……求求您了陆先生,我给您磕头——”
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正好磕在眉骨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疤上。痛感尖锐地炸开,但他没有停,又磕了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下都结结实实,额头很快就红肿起来,旧伤口的边缘裂开一条缝,渗出一丝殷红。
陆霆琛低头看着他磕头,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够了。”他抬起一只脚,用拖鞋抵住了林小满的肩膀,阻止了他继续磕头的动作,“你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我说——”
“你奶奶的命,关我什么事。”
他把脚收回来,退后一步,开始关门。
林小满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双手死死扒住门框,半个身子卡在门缝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已经被绝望冲昏了头脑,根本顾不上什么尊卑什么规矩了。
“不要关门!求您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就只有她一个了——我爸死了我妈不要我,是奶奶捡破烂把我养大的,我不能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您要我做什么都行,我去死都行,求您让我出去——!”
他声嘶力竭的哭喊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尖锐、凄厉,像某种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发出的哀鸣。
陆霆琛被他吵得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一把揪住林小满的衣领,把他从门框上拽下来,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一样拎着他,大步穿过走廊,推开一扇门——那是二楼尽头的一间储藏室,不到三平方,里面堆满了换季的棉被和旧家具,连窗户都没有。
“你不是想去死吗?”陆霆琛把他整个人推进储藏室,林小满的后背撞在堆成山的棉被上,整个人陷了进去,“那就待在这里好好想想怎么死。”
他转身走出去,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小满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响——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然后拔出来。
门被锁了。
“陆先生!陆先生!!”林小满扑到门上,拼命拍打着门板,拳头砸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不能这样——我奶奶在抢救——你让我出去——求你了——!!”
他的声音因为嘶吼而变得沙哑,最后完全破音了,变成了一种干涩的、气若游丝的哀鸣。他拍门的力气也越来越小,最后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双手还搭在门板上,指甲在上面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凹痕。
门外,陆霆琛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带着困意的嘟囔:“吵死了。”
走廊彻底安静了。那扇锁死的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外面是奶奶在ICU里被电击除颤、被注射肾上腺素、被医生用尽全力从死神手里往回拽;里面是林小满蜷缩在一堆旧棉被中间,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他不敢再拍门了。他怕吵醒了陆霆琛,那个男人会更生气。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知道奶奶是死是活,不知道医生有没有把她救回来,不知道明天早上一开门,等着他的是好消息还是遗像。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痉挛,眼泪无声地洇湿了裤子的布料。
储藏室没有窗户,没有灯,黑得像一座墓穴。他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没有手机,没有钟表,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形状,只有他的心跳在耳朵里一声一声地响,快一下慢一下,像是在替奶奶回答那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会活着吗?会活着吗?会活着吗?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问黑暗,问那个不存在的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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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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