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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
后来他不哭了。不是不想哭,是眼泪流干了,眼眶干涩得像灌了沙子,每眨一下都疼。他靠在棉被上,瞪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开始回忆奶奶的一切——她烙的葱花饼,她晒的被子的味道,她在灯下给他缝补校服时鼻尖上架着的老花镜,她送他去大学报到时站在村口越来越小的身影。
他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小满啊,奶奶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出人头地,娶个好媳妇,过上好日子。”
可他现在没有出人头地,没有好媳妇,也没有好日子。他是跪在别人家里当牛做马的狗,被羞辱,被殴打,被像垃圾一样对待,而那个把他当狗使唤的人,正睡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豪华卧室里,盖着蚕丝被,做着不知什么美梦。
奶奶,对不起。
我不配做你的孙子。
凌晨时分,他终于抵挡不住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折磨,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做了很多碎片化的梦,梦到奶奶在叫他,梦到陆霆琛在笑,梦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他是被钥匙开锁的声音惊醒的。
门猛地被推开,走廊的灯光像刀子一样刺进他的眼睛。林小满从棉被堆里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管家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把钥匙。
“陆先生让你去医院。”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跌跌撞撞地从管家身边冲过去,跑下楼梯,跑过客厅,跑到玄关。他趿拉着没穿好的鞋子,拉开门,冬日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楼梯口。空荡荡的,没有人。
陆霆琛没有出现。
林小满冲出别墅,在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几乎是吼着对司机报出医院的地址。他赶到ICU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佣人制服,头上那道旧伤因为磕头裂开了一条缝,渗出的血干涸在眉骨上,像一道暗红色的胎记。
“林小满?你奶奶的家属?”护士看到他,有些意外,“你怎么现在才来?昨晚抢救的时候我们打了七八个电话你都没接。”
林小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他被锁在储藏室里,手机被扔在地下室,根本接不到电话。
“我奶奶……她……”
“抢救过来了。”护士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把一份病历递给他,“昨天晚上情况确实很危险,急性呼吸衰竭,不过现在已经稳定了。你奶奶很坚强。”
抢救过来了。
这四个字像一双手,把林小满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他的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这一次不是绝望的颤抖,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活过来了。
她还在。
他透过指缝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天已经亮了。他忽然想起合同上写着的两万五千元月薪——那是奶奶的救命钱。他没有忘记这一点。
出租车钱还是向护士站借的。二十块。
这二十块钱,是他自由的价码。
第9章 酒瓶与碎片
奶奶虽然抢救过来了,但林小满心里清楚,那通没接到的电话、那扇被锁死的门、那间漆黑的储藏室,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和陆霆琛之间。不是扎在陆霆琛心里——那个男人大概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而是扎在他自己心里。他开始真正明白,在陆霆琛面前,他的命、奶奶的命,都是不值钱的。这个男人不会因为他的哀求而心软,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动容,更不会因为他奶奶差点死在ICU里而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愧疚。
他只是一件工具。工具不需要请假,不需要探亲,不需要在亲人病危时陪在床边。工具只需要在工作时间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其他时候锁在储藏室里就行了。
认清这一点之后,林小满反而平静了。不是因为释怀,而是因为绝望到了一定程度,情绪的波动反而会消失,像一潭死水,丢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涟漪。
奶奶出院那天,林小满跟管家软磨硬泡了三天,终于被允许去医院接人。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还不错,坐在轮椅上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小满瘦了”。林小满笑着说没有,奶奶你看错了,然后转过头去擦了一下眼角。他给奶奶办了出院手续,把她送回老家托付给了邻居张婶,把自己这两个月攒下的所有工资都塞在奶奶的枕头底下,又给张婶留了电话,说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他。
“小满,你在那边工作好不好?老板对你好不好?”奶奶抓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好,特别好。”林小满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老板是大公司的总裁,对我特别好,还给我涨工资呢。奶奶你好好养身体,等我攒够了钱,就回来陪你。”
奶奶点点头,信了。
林小满坐大巴回帝都的路上,靠着车窗看了整整四个小时的风景。风景没什么好看的,灰扑扑的高速公路,光秃秃的行道树,但他在心里反复盘算着一个念头:奶奶出院了,医药费的压力小了很多。从现在开始,他每个月能攒下一点钱,攒够一笔路费,他就带着奶奶跑,跑到陆霆琛找不到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会给他那么多准备时间。
那天晚上,林小满是被一阵巨响惊醒的。
那是凌晨一点多,他刚睡下不到一个小时。地下室的隔音很差,楼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传下来,沉闷而沉重,像是有人把一整套餐具从桌上扫到了地上。紧接着是一声怒吼——陆霆琛的声音,隔着楼板有些模糊,但那种暴怒的语气是藏不住的。
“滚——!都他妈给我滚!”
然后是管家急促的脚步声,佣人们被惊醒后窸窸窣窣的低语,还有别墅大门被重重摔上的声响。林小满躺在铁架床上,屏住呼吸,仔细听着上面的动静。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下来,好像在劝什么,但每次都被陆霆琛的怒吼打断。
“你知道那个项目我花了多少心思吗?沈明泽那个王八蛋,临门一脚给我截胡——操!”
又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林小满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叫我,不要叫我,不要叫我。
“林小满!”
管家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尖锐而急促。
林小满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他坐起来,穿好制服,推开门,走上楼梯。他的脚步很轻,膝盖上的旧伤在阴雨天里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下来。
客厅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眼前的景象比他能想象的任何画面都更糟糕。茶几被掀翻了,地毯上散落着文件、摔碎的酒杯、空了的威士忌酒瓶。深色的酒液泼在米白色的地毯上,洇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污渍,像是某种抽象画。落地灯歪倒在地上,灯罩滚到了沙发底下。墙上那幅价值不菲的油画歪了,画框上多了一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
陆霆琛斜躺在沙发上,衬衫的扣子扯掉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因为酒精而泛红的皮肤。他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眼睛里满是红血丝,手边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威士忌,瓶口对着天花板,酒液随着他手臂的晃动在瓶身上晃荡。看到林小满出现在楼梯口,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弧度。
“过来。”
林小满走过去。他注意到地上到处都是碎玻璃——被摔碎的高脚杯、威士忌杯、还有一个裂成两半的水晶醒酒器。碎片大小不一,小的像米粒,大的像匕首,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碎片,走到沙发前面,站定。
“陆先生,您叫我?”
陆霆琛没有回答。他仰头灌了一口威士忌,酒液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他把酒瓶重重地顿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地毯上那片狼藉。
“看到地上的东西了吗?”
“看到了。”
“看到了就好。”陆霆琛把酒瓶又拿起来,对着嘴灌了一口,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跪下。”
林小满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满是碎玻璃的地毯,玻璃碴子在灯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像铺了一地的碎星。如果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直接压上去,那些碎片会刺穿他的裤管,扎进他的膝盖,割破他的皮肉,嵌进他的骨头里。
他犹豫了两秒钟。
就是这两秒钟的犹豫,让陆霆琛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男人放下酒瓶,站起身,走到林小满面前。他比林小满高出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他,满身酒气,满眼戾气,像一头受了伤的猛兽在审视一只胆敢违抗命令的猎物。
“你刚才,”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危险,“是不是在犹豫?”
“我没有——”
“你觉得你有资格犹豫吗?”陆霆琛突然伸手,五指扣住林小满的后颈,一股蛮横的力道将他的上半身猛地往下压。林小满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迫弯成九十度,脸几乎贴到了地面上。他看到了那片碎玻璃离他的眼睛不到三厘米,只要陆霆琛再往下按一点,那些锋利的玻璃碴就会直接扎进他的脸上。
“今天那个项目,”陆霆琛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酒意的含混和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准备了整整半年。半年。你知不知道被人在背后捅刀是什么感觉?你知不知道功亏一篑是什么感觉?”
他的手越收越紧,林小满的后颈被掐得生疼,感觉那只手像一把钳子,随时会把他整个脖子拧断。
“你不会知道。你这种低贱的人,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陆霆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种醉汉特有的、不稳定的温柔,“但没关系。你是我的狗,主人心情不好的时候,狗就该让主人出出气。对不对?”
他松开了扣在林小满后颈上的手。
“跪下去。”
林小满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奶奶。想起了ICU里那些冰冷的仪器和维系生命的滴管。想起了合同上那个鲜红的手印,第十八条,“最终解释权归甲方所有”。他想起了一切能让他把这条命看轻一点的东西。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到地毯的瞬间,他听到了自己膝关节发出的那声不堪重负的闷响。紧接着,尖锐的刺痛从膝盖上炸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玻璃碎片穿透了薄薄的裤管,直接扎进了他左膝的旧伤疤里。那块伤疤是他擦地板时磨出来的,刚长好不到两周,新生的皮肤脆弱得不堪一击。碎玻璃切进去的触感冰凉而锋利,像一根针插进了冻硬的黄油。
但这不是最疼的。
随着他身体的重量完全压下去,地毯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刺入他的膝盖和小腿。有的只扎进去几毫米,卡在皮肤表层;有的直接穿透了裤子的布料,嵌进了肌肉里,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们在肉里微微移动。有一片特别大的碎片从他的右膝外侧划过,割开了一条长约三厘米的口子,鲜血立刻从裂开的布料里渗出来,染红了周围一小片米白色的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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