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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说,声音还是那么平。
陆霆琛立刻不动了,连眼皮都不敢眨。
林小满用蘸了碘伏的纱布把他的伤口边缘擦干净,血和酒液混在一起的污渍被一点点擦掉,露出伤口本身的形状——一道斜斜的裂口,不算太深,但面积不小,边缘有些外翻。
他把干净的纱布叠成方块按在伤口上,撕了一截胶布贴在纱布边缘,固定好。
整个过程中,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
二叔公的龙头拐杖不知什么时候放下来了,杵在地上,老爷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三姑婆捂着嘴的手放了下来,手指上的翡翠戒指安静地贴在唇边。
陆霆岳收起了脸上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那个表舅终于坐回了椅子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腿上。
动手的老叔公还站着,手里的瓶颈碎片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碎成了更小的几片。
他看着林小满给陆霆琛包扎伤口,看着那个被他用酒瓶砸破头的侄孙仰着脸一动不动地让那个年轻人擦血,忽然觉得自己那一下砸得很荒唐。
林小满贴好最后一条胶布,把纱布边缘压平。
他的手指从陆霆琛额角上移开,垂回身侧。
陆霆琛还是那样仰着头,右眼红红的,看着林小满。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谢谢。”
两个字,说得很轻。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血迹和碘伏,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用过的纱布和纸巾拢在一起,放在茶几边上。
然后他坐回那把硬木椅子上,双手重新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周鸿明从头到尾都在看着他。
那道目光穿过满地的碎玻璃和茅台酒液,穿过满屋子尴尬的沉默和老叔公不知所措的喘息,落在林小满脸上。
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探究,带着一种林小满读不懂的复杂。
林小满没有躲避那道目光,微微垂下了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的布料。
陆霆琛的血在他面前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摊,刚才包扎的时候他的解放鞋踩到了边缘,留下半个模糊的血脚印。
他盯着那些殷红的印迹,发现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和上次在天台上、在地铁站里都不一样。
苏婉清来那天,沈明泽来那天,他心里堵着的是愤懑和委屈——你们凭什么替他说话,谁来替我说一句。
此刻他低头看着指尖上干涸的血迹,没有愤懑,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
陆霆琛转回头,面对着满屋子的长辈。
“可以继续了吗。”
他的声音和刚才问林小满没溅到你吧时一样平稳。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只有离他最近的林小满能看到。
第79章 奶奶的墓前
家族会议不欢而散之后,陆霆琛整整三天没去公司。
额头上的伤口缝了七针,医生用白色的医用胶布贴了一个整齐的井字形,嘱咐他三天之内不要沾水,一周后拆线。
他根本没躺住。
第一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每隔一小时就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额头的伤口压在枕头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又翻了回来。
第二天他开始在别墅里转悠,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按颜色排了一遍,把厨房的抽油烟机滤网拆下来洗了,把花园里那棵桂花树的枯枝剪掉了三分之一。
管家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白,几次欲言又止。
第三天清晨,他从客房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西装。
西装是手工定制的,剪裁利落,衬得他肩线笔挺。
他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几秒,抬手理了理领带,手指碰到额角纱布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领带系好。
他没带司机,也没带保镖,只在副驾驶座上放了一束白菊花。
白菊花用素色的牛皮纸包着,花茎上还带着清晨花市的水珠。
车钥匙在玄关柜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拿起钥匙,推开门,迈巴赫的引擎声在安静的别墅区里渐渐远去。
林小满是傍晚才发现他不在的。
他在地下室的工作台上编了一下午的竹篮,手指上的胶布换了两轮。
他上楼倒水的时候发现厨房里没有炖汤的砂锅,没有洗好的青菜,灶台上干干净净,连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窗台上的那杯温水都没有。
他端着空杯子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管家。”
管家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
“陆先生早上就出去了,没交代去哪儿,手机也打不通。”
林小满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坐在沙发上,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看着窗台上那杯早上陆霆琛没来得及给他倒的豆浆——杯子还在那里,空的,早上他起床的时候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今天是陆霆琛第一次没给他做早餐。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
鞋柜上少了一双黑色牛津皮鞋,车钥匙也少了一套。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霆琛的号码。
关机。
他又打了管家的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下车子的GPS定位。
管家在电话那头敲了一会儿键盘,说定位显示那辆迈巴赫在青龙山公墓停车场停了快一整天,从早上七点多到现在,位置纹丝未动。
林小满握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在玄关站了很久。
管家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我知道了。”
林小满挂了电话。
他去车库开了一辆备用车,一辆银灰色的奥迪,钥匙是管家从抽屉里翻出来的。
车子驶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铺展开来,把整个帝都染成了一片暖橘色。
青龙山公墓在城北,车程四十分钟。
林小满到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他把车停在停车场,推开车门,山上的冷风迎面扑来。
四月的山风还有些凉,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公墓依山而建,白色的墓碑一排一排地沿着山坡向上延伸,夕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铺展开来,把那些白色的石碑染成了暖橘色。
奶奶的墓在公墓最东边的角落里。
很小,很不起眼,墓碑上只刻着六个字——“林秀兰之墓”。
碑前没有香炉,没有供品,只有一束已经干枯的野菊花,那是林小满上次来的时候放的,花瓣已经褪成了灰褐色。
但今天碑前多了点别的东西。
林小满站在几排墓碑之外,看到陆霆琛跪在那块小小的墓碑前。
他停住了脚步。
松林在他身侧投下长长的阴影,他站在阴影里,没有出声。
陆霆琛跪得很直。
双膝并拢着地,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从背后看,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肩线挺括,领带系得端端正正,黑皮鞋在夕阳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他跪着的姿势和他在董事会上坐着的姿势一模一样——端正,克制,脊梁骨像一根铁棍撑着。
只是此刻他跪在公墓冰冷的水泥地上,面前是一块不到膝盖高的小墓碑,碑上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只有六个字。
从早到晚,他大概已经跪了好几个小时。
膝盖下的水泥地被山风吹得冰凉,旁边的地面上放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和一片啃了一半的干面包,面包边缘已经有些干了,卷起一小片硬皮。
额头上新缝的针线在夕阳下泛着淡白色,井字形的医用胶布贴得整整齐齐,但胶布边缘有一小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大概是跪得太久,血液流通不畅,伤口有些发胀。
西装外套被风吹得有些皱,领带上沾了一小片松针,肩膀的布料上落了几粒不知什么时候飘上去的灰尘。
他没有哭。
林小满看了很久,确认他的肩膀没有抽动,脊背没有颤抖,呼吸平稳而缓慢。
他只是跪在那里,偶尔低下头,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松林里的风穿过墓碑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公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停车场偶尔传来关车门的闷响,和更远处山脚下城市隐约的喧嚣。
林小满站在松林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棵老松树,粗糙的树皮隔着外套硌着他的肩胛骨。
然后他听到陆霆琛开了口。
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灌了沙子,大概是跪了一整天没怎么喝水,声带干得发紧。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奶奶,我叫陆霆琛。”
他停了一秒。
“您可能不认识我,但您一定见过小满膝盖上的疤。”
他把放在大腿上的手慢慢收拢,手指攥着西裤的布料。
“他手上的烫伤。他锁骨上的牙印。这些都是我干的。我不解释,不找借口,这些全都是我干的。”
风吹过松林,把墓碑旁边的枯叶卷起来,沙沙作响。
一片枯黄的松针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没有去拂。
他沉默了一会儿。
林小满能看到他的后脑勺,看到他低下去的下巴,看到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攥成了拳。
“他跑了之后我才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陆霆琛的声音低了一度。
“我以前不信命,觉得什么东西都能用钱买来。但您把他教得那么干净——干净到我用多少钱都买不到,只能跪在这里求您。”
他抬起头,看着那块刻着六个字的墓碑。
“我知道您听不见。但我还是想求您——求您在天上保佑他以后每天都开心一点。”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欠他太多。可能这辈子都还不完。但我会还。”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闭上了嘴。
公墓里重新安静下来,松涛声从远处涌来又退去,像某种古老而有节律的呼吸。
林小满没有走上前。
他靠着松树站在阴影里,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
树皮很凉,很硬,凹凸不平的纹理硌在他额头上,和此刻胸口那种说不清的触感有着相似的质地。
他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侧的口袋。
那里放着一小束干花——野樱桃花,他在石板村后山摘的,晒成了干花一直夹在日记本里。
花瓣已经褪成了浅粉色,薄得像蝉翼,轻轻一碰就会碎。
他把花掏出来,握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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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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