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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紧张。
这个人连董事会弹劾都没紧张过,现在站在他面前问一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却紧张到手指停不下来。
“好。”
林小满说。
他把请柬合上,放在餐盘旁边。
“我跟你去。”
陆霆琛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我会护着你,想说如果他们骂你我就带你走。
但他看着林小满已经开始低头吃煎蛋的侧脸,把所有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说太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陆霆琛带着林小满去了。
家族老宅在城西一片闹中取静的胡同深处,三进四合院,门口两棵老槐树据说是陆霆琛曾祖父那辈种下的,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
朱红色的大门油漆斑驳,铜门环被岁月磨得锃亮。
林小满跟在陆霆琛身后跨过门槛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老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阴凉潮湿,带着某种压抑的庄严。
陆霆琛在进门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很轻,只在林小满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像是在确认他还在,然后转回头,推开了门。
会议室设在正厅东厢,长桌是清代的老物件,黄花梨的,桌面被几代人的袖子磨出了包浆。
长桌两侧坐着叔伯姑婶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远房长辈,一个个面色凝重,像一排在画像里活过来的祖宗。
陆霆琛坐在下首,林小满坐在他身后靠墙的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硬木的,靠背笔直,坐上去腰必须挺得板正。
他全程低着头,不看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言语上的交锋越来越激烈。
最先发难的是二叔公,老爷子今年八十三,拄着龙头拐杖,说话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擂出来的。
“霆琛,你爸走得早,这个家是我和你三叔公撑着。你这些年把集团做得风生水起,我们都以你为荣。可你现在干的这叫什么事?当众对一个男人——陆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陆霆琛没有说话,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三姑婆接上了,语气比二叔公软一些,但每个字都裹着针。
“霆琛啊,姑婆不是那种老古董,年轻人感情的事姑婆不掺和。但你看看这半个月——股价跌了多少?合作伙伴跑了多少?你苏伯伯那边怎么交代?你这不是要气死你爸在天之灵吗?”
有人说他被那个下人迷了心窍。
说这话的是他堂兄陆霆岳,比陆霆琛大五岁,在集团里挂了个副总的虚衔,平时不怎么管事,但家族会议上从不缺席。
他用下巴朝林小满的方向点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有人当众拍着桌子要他滚出董事局。
拍桌子的是他表舅,苏婉清母亲那边的远亲,在董事会里代表苏家的股份。
他拍桌子的力道大到桌上的茶杯盖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在黄花梨桌面上,没有人去擦。
有人痛心疾首地指着他骂他把家族几代人攒下的名声败得一文不值。
说这话的是他三叔公,老爷子说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发颤,拐杖一下一下敲着地砖。
“你爷爷要是活着——你爷爷要是活着——”
陆霆琛始终没有还嘴。
他坐在那里,接受每一句指责,每一个唾骂,每一个陆家脸面和败坏门风。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偶尔收紧一下,指节泛白。
然后那位头发花白的族叔公站了起来。
他是陆霆琛爷爷的堂弟,今年八十七,是全场年纪最大的长辈。
他穿着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梳向脑后,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了一下,旁边的晚辈扶了他一把,他甩开了。
他从桌上抄起那瓶开了没喝几口的茅台。
酒瓶是厚重的白瓷瓶,瓶底还有大半瓶酒,分量不轻。
他举起来,手臂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你这个不肖子孙——”
酒瓶脱手飞了出去。
瓶子是冲着脑袋去的,茅台酒瓶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瓶身反射着头顶吊灯的冷白色光芒,带着大半瓶酒的重量和一位八十七岁老人全部的愤怒,砸向陆霆琛的额角。
陆霆琛没躲。
也来不及躲。
自从回到帝都,他不再像过去那样随时保持一身冷硬。
他瘦了太多,下颌骨的线条变得锋利而单薄,西装肩线撑不住原本的剪裁,袖口处能隐约看到腕骨突出的轮廓。
反应也慢了,以前那个能在谈判桌上眼神交锋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陆霆琛,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下首,等着那瓶茅台砸在自己头上。
厚重的茅台酒瓶砸在他额角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沉闷钝响。
瓷瓶碎了,酒液混着玻璃碎片溅了一地,深红色的酒液泼在他左半边脸上,沿着脸颊、脖子、西装领口往下淌,在白色衬衫领子上迅速洇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叔公的龙头拐杖停在了半空中。
三姑婆捂着嘴,手指上的翡翠戒指磕在假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陆霆岳张着嘴,表情僵在脸上。
刚才拍桌子的表舅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手还悬在桌面上方,忘了收回来。
动手的老叔公自己也僵住了。
他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臂伸在半空中,手指蜷着,手里攥着瓶颈的碎片,碎片的断口参差不齐。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他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真砸下去。
林小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的膝盖窝撞到了硬木椅面的边缘,磕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陆霆琛,看着那个人额角那道蜿蜒流下的血迹。
血从额角的伤口里涌出来,很浓很稠,顺着眉骨的弧度流过眼皮,糊住了左眼。
陆霆琛眨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的血珠被抖落在脸颊上。
他用西装袖口擦掉眼角的血,袖子是深灰色的,血迹沾上去之后变成接近黑色的深红。
他侧过头,动作很慢,像是脖子生了锈。
他用另一只干净的眼睛看了一眼身后的林小满,那只眼睛的眼白部分映着头顶的灯光,瞳孔收缩得很小,但目光是稳的。
“没溅到你吧。”
他说。
声音很平静,和每天早餐时问他豆浆烫不烫一模一样,和昨天晚上在厨房门口问他明天想吃清蒸还是红烧一模一样。
林小满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钉在陆霆琛额角那道伤口上,血还在往外涌,顺着眉骨淌进眼睛里,那个人却还在问他有没有被溅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墙边的矮柜,上面放着一盒纸巾。
他走过去抽了四五张纸巾,纸盒在他抽纸的力道下晃了一下,差点掉下矮柜。
他攥着纸巾走回来,纸巾被他捏得起了皱。
陆霆琛还在用右眼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一遍“我真的没事”。
林小满没有给他机会说完。
他把纸巾按在陆霆琛额角的伤口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住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
白色的纸巾瞬间被洇红了,血色从按压点向四周扩散,一层一层地染透纸纤维。
“先止血。”
林小满的声音很平,和平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指按在陆霆琛额角上,隔着几层被血浸透的纸巾,能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热。
陆霆琛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椅子上,脊背僵直,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猛地蜷了起来。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左眼的睫毛上还挂着血珠,他忘了去擦。
右眼瞪得很大,瞳孔里倒映着林小满近在咫尺的脸。
那人正低着头看他,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隔着纸巾压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林小满在给他擦血。
林小满在关心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进陆霆琛的脑子里,把他劈得一片空白。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林小满——”
他的声音劈了叉,沙哑得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捞上来的。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不疼”,想说“你别担心”。
但他看着林小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微微拧起的眉心和他被血染红了指尖的胶布,所有这些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任由那只手隔着纸巾按在他的额角上。
纸巾很快湿透了,温热的血液从纸的边缘渗出来,沾在林小满的指尖上。
林小满把湿透的纸巾拿开,又抽了几张新的按上去。
这次他按得更稳了一些,手指张开,覆盖在陆霆琛的额角上,掌心悬空着没有碰到他的额头。
“有没有医药箱。”
林小满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还愣着的人,目光最后落在站在门口的老管家身上。
老管家如梦初醒,转身小跑着出了门。
陆霆琛还是那样仰着头,右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小满。
他的眼眶红了,从下眼睑边缘开始,一层极薄的水光慢慢洇开。
他努力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是疼的,额角那道口子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他挨过比这更疼的,但从来没有人在他挨了打之后走过来,用纸巾按住他的伤口,说一句“先止血”。
从来没有过。
他爸走得早,他妈常年住在瑞士,陆家长辈对他的要求是铁血强悍刀枪不入,他十六岁被打断了肋骨也没人给他递过一张纸巾。
此刻林小满站在他面前,手指隔着被血浸透的纸巾按在他的额角上,眉心拧着,呼吸近到他能感受到气流拂过自己的额发。
陆霆琛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攥得太紧了,紧到快要喘不过气。
老管家拎着医药箱跑回来,在林小满身边打开箱盖。
林小满松开按在陆霆琛额角上的纸巾,低头在医药箱里翻出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
他的手指在碘伏瓶盖上拧了两下才拧开——缠着胶布的指腹在光滑的塑料瓶盖上有些打滑。
他把碘伏倒在一块新纱布上,抬手按在陆霆琛额角的伤口上。
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陆霆琛的肩膀抖了一下。
“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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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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