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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推开了门。
琴房里没有开灯,闪电的白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劈进来,一瞬间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
他看到了陆霆琛。
那个人坐在地板上,背靠着琴凳,膝盖蜷在胸前,脸埋在膝盖里。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后背的布料被汗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
光着脚,脚趾因为紧张而蜷缩着。
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找不到躲雨地方的野狗。
闪电的白光一次次照亮他的轮廓——蜷缩的、颤抖的、破碎的。
琴凳旁边散落着几页乐谱,是那首他弹了无数遍的曲子。
乐谱边缘被手指捏得起了皱,有一页被撕掉了一个角。
林小满在门口站了几秒钟。
他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哭过。
在地下室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怕被管家听到,怕被王妈听到,怕被这个男人听到。
那时候他把所有的眼泪都咽进喉咙里,把所有的呜咽都压成枕头里的闷响。
现在这个男人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姿势,像当年的他一样把所有的崩溃都压成无声的颤抖。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
他开口。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和窗外的雷声形成了某种奇怪的对比。
陆霆琛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痕,眼眶通红,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角还有没干的泪水。
他看到林小满站在门口,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把脸,但新的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对不起,我吵到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裹着哭腔。
“我就是……刚才做了个梦。”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在拼命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梦见你从天台上跳下去了。我想抓住你,怎么都抓不住。我看着你掉下去——”
他的声音断了。
然后他再也忍不住了,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岸边的人,伸出手,抓住了林小满的手腕。
不是以前那种铁钳般带着控制欲的力道。
而是一种轻得让人心头发紧的、试探性的触碰。
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怕自己多使一分力就会把面前的人捏碎。
像是在握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我看着你掉下去,然后我就醒了。看到外面在下雨,就特别怕你走了,我醒来你真的不在,真的不在——”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声音哽咽得不成句子,说到最后几乎是气声。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林小满没有甩开他。
他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闪电又一次劈下来,白光照亮了陆霆琛的脸——通红的眼眶,凌乱的头发,消瘦得几乎脱相的脸颊。
哭得像一个走丢了的孩子。
陆霆琛抓着他的手腕,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额头很烫,手背能感觉到他睫毛的颤抖和泪水滑过的湿热。
像一个虔诚的罪人在对着神父忏悔,把自己所有的恐惧、后悔和爱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是把这三个字在心里憋了一辈子。
“我对不起你——我以前是个混蛋,我把你当狗,把你当工具,把你按在落地窗上,让你跪碎玻璃,把你锁在储藏室里——”
他哭得浑身发抖,额头在林小满手背上反复碾磨,像是在用疼痛惩罚自己。
“那晚你奶奶在抢救,你跪在门外求我,我却在里面睡觉——我做梦都想把那天晚上重来一遍,我一定开门让你去医院,我一定跪下来求你原谅,我一定——但我没有,这些事我都做了,我现在怎么还都还不完——”
他把那只手越攥越紧,像是在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在石板村看到你坐在莫爷爷门口编竹筐的样子,我特别想走过去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编。可我连这点资格都没有——我站在竹林里看了你很久——”
他的声音在雷声中碎成了断断续续的片段。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不是后悔损失了什么利益,是后悔把一个好好的人弄成这样——把你弄成这样——”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雷声紧接着炸响,震得琴房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暴雨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上,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林小满站在那里,听着这个曾经让他恐惧到发抖的男人,用最破碎、最没有防备的方式在他面前剖开一切。
他能感觉到陆霆琛的泪水浸透了他的手背,又沿着指缝流进掌心里。
那个人的额头抵在他手上,呼吸急促而滚烫,每一次抽泣都会带动整个上半身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去年冬天,自己蹲在地下室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里,也是这样哭的。
那时候他不敢出声。
现在这个人替他出了声。
窗外的雨还在哗哗地下。
他的身体仍然很僵硬。
肩膀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他低头看着陆霆琛,看着那个人的后颈——凸起的颈椎骨,瘦得几乎能数清每一节的形状。
他的视线从后颈移到肩膀,移到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发抖。
他站在那里,让陆霆琛把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让那些眼泪和忏悔都落在自己的掌心里。
既没有推开,也没有安慰。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
第83章 眼泪的温度
陆霆琛哭到嗓子完全哑了。
那些压抑了大半年的悔恨、恐惧、想念和自我厌恶,像溃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把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都冲得干干净净。
他把脸埋在林小满的手心里,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指尖上。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手背。
那些眼泪很烫。
比去年冬天高烧时陆霆琛用手背试探他额头温度时的触感更烫,比石板村暴雨夜他跪在泥地里说“我错了”时更烫,比任何时候更真实。
他从来不知道这个男人的眼泪是热的。
他以为陆霆琛没有眼泪,以为他就是一块不会流泪的石头。
可此刻这块石头在他面前碎成了粉末,滚烫的液体裹着压抑许久的呜咽一滴滴打在他的手背上。
陆霆琛的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头发凌乱地散落着,肩膀剧烈地抽搐,整个人因为长时间哭泣而脱力。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发不出来,嘴唇翕动着,仍然在重复那三个字。
“对不起。”
每说一遍,就有一滴新的眼泪落下来,砸在林小满的指缝间,沿着皮肤纹理往下淌。
林小满没有抽手。
他想起自己在石板村写下的那句话——“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一朵云”。
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好累,只想变成一朵云,被风吹到哪里就是哪里,不用思考,不用感受,不用被任何人需要。
可现在他把这句话又拿出来咀嚼了一遍,忽然觉得自己也许不只是想做一朵云。
也许他也可以做一双手。
一双曾经接过最烫的眼泪、此刻却在微微发颤的手。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陆霆琛的哭声渐渐小了,从剧烈的抽泣变成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他的额头还抵在林小满的手背上,手指攥着林小满的手腕,攥得很松,像是已经没有力气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个人因为哭了太久而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他的后背——凸起的肩胛骨,深陷的脊椎沟,白色T恤被汗水和泪水浸得半透明,贴在皮肤上。
他想起沈明泽的话。
“我认识他十五年。十五年前他是法学院最年轻的学生会主席,十一年前他是陆氏集团最年轻的副总裁,八年前他是整个帝都商圈最不能惹的人。他谈判桌上拍桌子,对方董事当场心梗送医院,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跟他吵了十五年的架,从来没见他低过一次头。一次都没有。”
此刻这个曾经在谈判桌上把对方董事气到心梗的男人,跪在琴房冰冷的木地板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嗓子哑到几乎发不出声音,却还在固执地重复那三个字。
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只会说这一句话。
林小满的膝盖弯了下来。
他慢慢蹲下身,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琴房的地板是木质的,年久失修,膝盖跪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和陆霆琛面对面跪坐着。
陆霆琛还低着头,额头离开了林小满的手背,悬在半空中,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点,整个人晃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
很轻。
轻到像是怕把他碰碎。
陆霆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瞪得很大,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林小满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没有恨意,没有厌恶,没有冷漠。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温柔。
林小满的手臂环在陆霆琛的肩上,手指轻轻搭在他后背凸起的肩胛骨上。
他能感觉到那件被汗水和泪水浸透的T恤下面,骨骼的轮廓清晰到硌手。
这个人瘦了太多。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陆霆琛的肩窝里,没有收紧手臂,没有用力拥抱。
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像在抱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不敢用力,怕一用力那些裂痕就会彻底碎开。
陆霆琛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他怕这是梦。
怕自己一呼吸,这个画面就会像肥皂泡一样碎掉。
然后他感觉到林小满的手掌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陆霆琛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呜咽,没有抽泣。
只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来,滴在林小满的肩头,洇进那件灰色高领衫的布料里。
他慢慢抬起手臂,试探性地环住林小满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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