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指在碰到林小满后背上布料的一瞬间停住了。
他不敢放实,只是虚虚地环着,手指微微发抖。
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林小满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躲。
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蹲在琴房的月光里,轻轻抱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卑微到尘土里的男人。
陆霆琛的手指终于慢慢放实了。
他的手臂轻轻环住林小满的背,力道控制在最小,像是抱着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他把脸埋在林小满的肩窝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柠檬洗衣粉味道。
和地下室里那瓶最便宜的洗衣粉一模一样。
他曾经以为这个味道会让他想起那些不堪的过去。
此刻他只想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头里。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嚎啕,不是哽咽。
是沙哑到几乎无声的气音。
“我以前是个混蛋。把你当狗,把你当工具,把你按在落地窗上,让你跪碎玻璃,把你锁在储藏室里——”
他的手指在林小满后背上微微蜷起。
“那晚你奶奶在抢救,你跪在门外求我,我却在里面睡觉。”
他的声音碎成了齑粉。
“我做梦都想把那天晚上重来一遍。我一定开门让你去医院。一定跪下来求你原谅。一定。但我没有。这些事我都做了。”
他把林小满抱紧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在石板村看到你坐在莫爷爷门口编竹筐的样子,我特别想走过去坐在你旁边,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编。可我连这点资格都没有。我站在竹林里看了你很久。”
他的眼泪浸湿了林小满的肩头。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后悔。不是后悔损失了什么利益,是后悔把一个好好的人弄成这样——把你弄成这样。”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
这些忏悔在这个夜里他已经听了第二遍。
但他没有打断。
他记得沈明泽说的那些话。
那个在谈判桌上从未低过头的陆霆琛,那个连董事会弹劾都能面不改色怼回去的陆霆琛,那个用五天时间把一家股价暴跌的集团硬生生稳下来的陆霆琛。
现在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用最破碎的声音说“我连这点资格都没有”。
他想起去年冬天,陆霆琛蹲在石板村杨阿婆家门口,膝盖跪在暴雨的泥地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紫。
他当时没有开门。
后来杨阿婆说,那个年轻人跪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走。
他又想起那些自己曾经受过的伤。
被烟头烫过的手背。
被皮带抽过的后背。
被碎玻璃刺进膝盖的夜晚。
在零下几度的储藏室里冻到骨头疼的深夜。
高烧三十九度六蜷在地下室硬板床上,这个人用手背试探他的额头,说“就当是主人的恩赐”。
这些伤疤还在。
每一道都在。
天气干燥的时候会发痒,天冷的时候旧伤会隐隐作痛。
他还没有原谅他。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原谅他。
也许永远都不能。
但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不是那个把他踩在脚下的暴君。
也不是那个追到石板村跪在雨里的疯子。
只是一个哭哑了嗓子、瘦脱了相、把所有的骄傲都还给了时间的人。
他曾经是自己最恨的人。
也是自己最怕的人。
如今变成了自己面前最狼狈、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看着一座曾经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山,一寸一寸地碎裂,碎到最后露出里面最柔软的东西。
林小满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点。
只是一个很小的幅度,手臂从虚虚地环着变成了实实在在地抱着。
他的掌心贴在陆霆琛后背凸起的脊椎骨上,一节一节地,像在数一串过于清晰的珠子。
“别哭了。”
他开口,声音很平,不高不低。
“我又没有走。”
陆霆琛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林小满的肩窝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他没有出声。
只是安静地流着泪,让那些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林小满的肩头。
林小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
像在哄一只在暴风雨里终于找到躲雨地方的野狗。
窗外月光很亮,照着两个人跪坐在琴房地板上,紧紧相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个巴掌宽的距离,久到陆霆琛的眼泪流干了,只剩下偶尔吸一下鼻子的声音。
林小满轻轻松开了手臂。他往后撤了半步,手掌从陆霆琛的后背上移开,扶着琴凳边缘站起来。
膝盖因为蹲了太久而有些发麻,他撑着琴凳站了两秒,等那阵麻劲过去。
陆霆琛还跪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红肿得厉害,下眼睑被泪水泡得有些发皱,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反着淡淡的银光。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林小满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想起他刚才把额头抵在自己手心里一遍遍说对不起的样子。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下次再做噩梦,别躲着一个人哭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白天说“冷了再热一下”时一模一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还沾着陆霆琛眼泪干涸后留下的淡淡的盐渍。
“地下室没锁。”
陆霆琛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先是一片空白,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欣喜若狂的亮,而是一种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还不太敢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亮。
他张了张嘴,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的嗓子挤出了两个字。
“真的?”
林小满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拖鞋踩在琴房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的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客厅,推开地下室的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手背上的泪痕已经干透了,皮肤微微有些发紧。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关了灯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琴房里,陆霆琛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刚才环住了林小满的背,感觉到了那个人后背的温度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
他把手慢慢攥成拳,贴在胸口。
然后他撑着琴凳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扶住琴凳等了一会儿,一瘸一拐地走出琴房。
经过地下室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去了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胖大海,捏了一颗放进杯子里。
开水冲下去的时候,胖大海在杯底慢慢膨胀开来,像一朵在热水里绽放的花。
第84章 自由地请求
那晚之后,陆霆琛整个人状态好了很多。
他的眼睛不再总是布满血丝,脸上也有了血色。
管家甚至有一天早上听到他在厨房里一边煎蛋一边哼歌,哼的是一首很老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的,显然记不全谱,但他哼得很认真。
他开始试着每天多靠近林小满一点点。
不是以前那种越界式的靠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
端豆浆过去的时候不再退后三步,放下杯子之后会在桌边站一会儿,等林小满抬头看他一眼才走。
递创可贴的时候不再放在窗台上推过去,而是直接递到林小满手边,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也不再像触电一样弹开。
有一次林小满在客厅看书,他擦完茶几,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
中间隔着两个抱枕的距离。
他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直落在林小满翻书的手指上。
林小满翻了一页,没有站起来走开,他就觉得那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
他开始试着碰林小满的身体。
不是那种带有占有欲的触碰,而是一些极细微的、日常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
递筷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收碗的时候手臂擦过他的肩膀。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衣角蹭到他的衣角。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试探——他碰一下,然后停下来,观察林小满的反应。
如果林小满没有躲,没有僵住,没有皱眉,他就会在心里默默记下一笔。
今天可以碰手指。
今天可以碰手背。
今天可以碰肩膀。
林小满没有拒绝。
他注意到了陆霆琛这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也注意到了每一次触碰之后那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高兴。
那种高兴很纯粹,像一个小孩子终于摸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糖果罐。
他被这些小心翼翼的触碰包围着,有时候会觉得胸口发闷。
从前让他恐惧到发抖的触碰和现在让他心头发软的触碰,竟然是来自同一双手。
他没有抽手,没有后退,没有说“别碰我”。
他甚至在某天晚饭后,陆霆琛递水果过来的时候,主动伸了手。
两个人的指尖在果盘上方碰了一下。
林小满拿了一颗草莓,说了声“谢谢”。
陆霆琛端着果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近到林小满不再在吃饭时只盯着自己的碗,偶尔会抬头看陆霆琛一眼。
近到陆霆琛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时,林小满会坐在同一个房间里看书,而不是躲到地下室里。
近到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陆霆琛在水槽边洗小青菜,林小满在砧板前切土豆丝。
厨房的窗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花园里桂花的香气。
林小满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手腕上沾着几片土豆皮碎屑。
陆霆琛把洗好的青菜放在沥水篮里,伸手去拿挂在墙上的削皮刀。
他转身的时候,手臂从林小满的后背上轻轻擦过。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0 首页 上一页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