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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们先生们,请。”
他推开那扇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包厢布置得很精致,几把软椅围成一圈,铺着暗红色的绒面,扶手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面前是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舞台,视野极佳,从三楼看下去,整个剧院尽收眼底。
邬游坐在最边上,看着演员在台上表演,歌剧他其实听不懂,很多唱词在他耳朵里只是一串串听不懂的音节,并不全是中文,有些是意大利语还是法语他也分不清,但舞台上的人演得很投入,表情夸张,动作到位,唱到动情处,连眉毛都在颤抖。
太太们一直在聊天。从家长里短聊到今年春天建明市有什么新项目,从某个人的婚事聊到某个人的升迁,他时不时要搭句话,使本就听不太懂剧,剧情更衔接不上。
任可人忽然问道:“小邬喜欢看这个?”
邬游转过头,笑了笑,“我是什么都觉得新鲜。但看过听过之后,也就那样。”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
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态度恭敬得很。
“裴总,请。”
裴初之走进来,他嘴角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桃花眼微微弯起,像是随时在跟人调情。
手臂里挽着一个人——索菲娅。
在他准丈母娘面前,搂着自己的情人,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一点也不害臊,那姿态从容得像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像索菲娅本来就是应该站在他身边的。
“姚太太。”他先朝姚太太点了点头,笑容恰到好处。
“文老师。”
“任处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邬游身上,微微挑起眉,像是很惊讶的样子。
“邬先生?”
邬游笑了一下,“裴总。冒昧占了您的位置,不打扰您吧?”
“不打扰。”裴初之说。
他在空着的软椅上坐下,顺手把索菲娅也拉着坐下。那动作自然极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坐。”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可能都在尴尬。
文知晓和任可人尴尬,是替姚太太尴尬。她们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姚太太的脸,又很快移开。
邬游和索菲娅尴尬,是身份尴尬。一个池虚舟的人,一个裴初之的人,在这种场合碰上,怎么都不对。
姚太太尴尬,但她也没有办法,裴初之想怎样就怎样了,她能说什么呢?
只有裴初之一点儿事都没有,他坐在那里,姿态闲适,嘴角带笑,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邬游偶然还是把头别开,看着台上的演员唱歌词,那些听不懂的语言,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逃避,但是索菲娅的目光不在演员身上。
她看着另一边——舞台侧面的钢琴师。
那个人坐在钢琴前,穿着黑色的燕尾服,背对着观众,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影。他的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跳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
索菲娅看着那双手。
越看越多。
越数越多。
16根手指。
她眨了眨眼,再看。
还是16根。
她本来是想借着台上的表演转移一下注意力,没想到越看越紧张,越看越心慌,索菲娅本就没有什么别的表情,一直淡淡的,像一张白纸,但现在,那张白纸上终于有了颜色——
惊恐。
裴初之正在和几位太太说话,忽然偏过头。
他看见索菲娅的表情,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他猛地伸出手,掐住她的脸,把她的头扭过来。那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有这么多人在,”他笑着说,“你做出这种表情给谁看啊?”
索菲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抬起手,指着台子上弹钢琴的钢琴师。
“少爷。”她声音发颤,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人,那个人……”
众人侧目,看向钢琴师。
那钢琴师挺好的,弹得很有劲儿,手指在琴键上飞舞,流畅得像流水。
“你怎么回事儿啊?”裴初之笑了,那桃花眼柔情蜜意的,要把索菲娅吃下去一样。
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把她带下去吧。脑子又不好了。”
马上有人进来,把索菲娅拖走。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动,那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动作粗暴。
邬游猛地站起来,“裴总。我陪她一起去看看医生吧。”
裴初之看着他,还是笑着,那笑容里带着点可惜,“邬先生愿意放弃这么好的音乐吗?”
邬游看了他一眼。“演员第二天不会消失的。剧本也不会改。而且我相信裴总愿意请我看第二次。”
裴初之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又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再见。”他说。
“再见。”邬游点了点头,“各位,我先告辞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包厢,走廊里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吞没了他急促的脚步声。
邬游刚刚,又闻到伊凡烟的味道了。
第161章 驯兽师
邬游被裴家的人拦在外面,门关着,他进不去。只能隔着那扇门,坐在医院长廊的长椅上,听医护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听里面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
长廊很长,很长很长。
他们在给索菲娅打镇定剂。
邬游就竖着耳朵听着,医生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很清晰,职业性的,冷静的——
“小姐,请看着我的手。这是几根手指,请数给我听。”
沉默。医生迎接到了索菲娅的沉默。
医生再次重复,请索菲娅数手指。
然后才是索菲娅的声音:“1、2、3、4、5——”
停顿。
“6——”
索菲娅的声音变了,她从数数变成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邬游坐在长椅上,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却什么也看不见。
越崩溃手指越多,数字不断累加,喊叫声不断变大。
尖叫声钻进邬游耳朵里,从耳膜扎进去,一路扎到心头,邬游已经分不清那尖叫是从门缝里传出来的,还是从他自己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索菲娅是驯兽师,她的世界是由数字构成的。
白鲸每天要喂多少斤鱼?水池的温度要控制在多少度?她的表演时间要精确到几分几秒?一场表演中海豚转几个圈、跳多高?
索菲娅都要数得清清楚楚,她是那种靠数数活着的人,因为没有数字,她就无法工作,没有数字,她就无法确定自己在哪里,没有数字,她就无法相信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所以当她看向钢琴师的时候,她还是下意识地在数,她数手指,手指肯定是十根,虽然有人不是,但钢琴师一定是。
这是她的职业本能。是她的习惯。
1、2、3、4、5、6、7、8、9、10——
还有6根。
她眨了眨眼,再看,再数。
还是16根。
她的大脑告诉她:不可能。
但她的眼睛告诉她,那就是16根。
LNE让她“看见”了不可能的事,又让她相信她的眼睛,而不是她的脑子,它让她怀疑一切,包括她自己。
索菲娅一直活在“淡淡的”里。她不笑,不哭,不愤怒,不恐惧,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表达情绪是危险的,任何一丝波澜,都可能被解读,被利用,被当做弱点。
但LNE让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害怕了。
在水里的索菲娅可以暂时自由,和白鲸一起沉入水底,听不见外面的声音,看不见那些让她恐惧的脸,但她是人类,不是海洋生物,她没有办法一直躲在水里。她必须浮出水面,必须呼吸,必须面对那个世界。
她靠着身体感官感知着自己还活着,触觉,视觉,听觉。
可那一刻,她的眼睛背叛了她,她的感官不再可靠了,如果眼睛都能骗自己,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是驯兽师,她的工作需要极度精确,她的大脑一直在计算角度,距离,时间,数量,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但现在,她的大脑告诉她不可能,她的眼睛告诉她就是,两个她最信赖的东西,在打架。
她不知道该信谁,理智的崩塌了,一个靠数数活着的人,忽然不会数数了。
索菲娅看着那双手,越看越,越数越多,她开始数,这是她的本能,这是她唯一确定的事。
1、2、3、4、5——
裴初之告诉她:你连惊恐都不准有,一直表演。一直表演。表演到死吧。
驯兽师的工作是什么?是让动物忘记自己是动物,让动物忘记自己本该生活在海洋,让动物接受被圈养、被训练、被观看的命运,让动物在表演时,看起来是“快乐的”,跳起来的时候要笑。转圈的时候要笑,被人注视的时候要笑。
索菲娅对自己做的,也是一样的事。
她让自己忘记自己是谁,她让自己接受被圈养的命运,她让自己在裴初之身边,看起来是“顺从的”,她让自己在大家面前,看起来是“淡淡的”,不是痛苦,是天生如此。
她是被驯服的驯兽师,她驯服动物的技能,最终用在了自己身上。
邬游就坐在医院走廊里,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他也开始数。
1、2、3、4、5、6、7、8、9、10。
十根,永远是十根,从来没有十六根,他闭上眼睛,再睁开,再看。
还是十根。
他想起索菲娅,想起她看着那双手时的表情,想起她数到六时的尖叫,想起她被拖走时那个惊恐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在索菲娅脸上看到那么强烈的情绪。
索菲娅看见十六根手指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眼睛在说谎,大脑在尖叫,世界在崩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邬游想知道,所以他数。一遍,两遍,三遍。
十根,十根,十根。
邬游把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咬下去,疼,是真的。
十根是真的,永远是十根,不会改变的,他理解不了,他把手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镇定剂打下去之后很快也奏效了,索菲娅没有再喊叫,偶尔有护士进出,脚步声轻轻的。门开合的瞬间,他能看见里面白色的病床,和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邬游坐在那里,难以呼吸。
直到池虚舟的消息和电话开始疯狂轰炸他,邬游才回过神。
“我没事儿。”
“我在医院。”
“是索菲娅病倒了。”
邬游回完话,站起身,他有一刻恍惚,他来这里做什么?他做了什么吗?做了什么有用的事了吗?他左手拿着手机,右手空落落的,邬游的脑子开始自动数右手的手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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