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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诗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齐老道是我抓的,我亲手抓的。”
“他行骗事小。但我亲眼见他盗窃尸体,掘坟挖墓。又听闻他剖尸取石。”他看向窗外,“于是瞒着邬游,抓他领功。”
池虚舟没想到岳诗如此坦诚,“他死在看守所,也是你做的了?”
岳诗摇头,动作很坚决,没有犹豫,没有闪躲,“那不是我干的。”他看着池虚舟,目光直直的,“说实话,我还以为,那颗红宝石上是齐老道或者那具尸体的血。”
“我居然犯蠢,没想到是邬游的。”岳诗顿了顿,“不然,我何苦不擦一下——就能了结此事。”
池虚舟沉默了,如果岳诗当时知道那是邬游的血,他会怎么做?会坦然擦掉吗?
“三年来,”池虚舟问,“你也惶惶不可终日吧?”
岳诗失笑,“心中无一日安宁。”
他把烟按灭,火星熄灭,灰烬被风吹散,他转过身,看着池虚舟。
“如果池检你差点儿害死自己的手足,自己的至亲,自己的挚友,你能心中安宁吗?”
池虚舟没有说话。
但岳诗从他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当然安宁不了。
池渡月的死,紧紧缠绕了池虚舟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每一个深夜,每一个噩梦,每一面镜子,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凌晨。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放过他。
“安宁不了。”池虚舟说,“十三年来,从未安宁。”
岳诗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风声,风吹过窗台,卷起那撮被碾碎的烟灰,不知道吹到哪里去了。
良久。
岳诗开口,“邬游呢?”
“在睡觉,他累惨了。”池虚舟说,“不过不用担心,他烧退了。”
岳诗点了点头,“那就好。”他转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不过走了几步,他就停下来了,没有回头,“池检。”
“嗯?”
“告诉他吧。”
池虚舟看着他的背影。
“不自己去和他说吗?”
岳诗沉默了一秒。
“他早就知道了。”
“你再告诉他一遍就行了。”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池虚舟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73章 别害怕
“你知道是岳诗抓的齐大崖吗?”池虚舟低着头,帮邬游穿衬衫,邬游的这几个指甲全受伤了,都是那天刨坟刨的,现在十个指头全裹着厚厚的纱布,像十根木棍,做什么都不方便。
“我知道。”邬游点点头,看着池虚舟那笨手笨脚的样子,有点想笑,“只是不知道他后来死了,也不知道居然和这事有关。”
“你也很厉害了,”池虚舟给他系扣子,那动作慢得让人着急,“居然自己全串起来了。”
“其实早该串起来。”邬游自己都不相信,“在田语那里就该多想一想,你说证物上有我的血的时候,我就该往这上面想的,你说,哪有那么巧合的。”
“就这么巧。”池虚舟说。
池虚舟就一个个扣子慢慢系,真慢,合着这王八蛋就解扣子快,每次感觉一秒不到给他扒了,让他系上就慢吞吞的,像故意拖延时间似的。
“我自己来吧。”邬游实在看不下去了,用自己的“木棍手”笨拙地去够扣子。
纱布太厚,指头根本捏不住,他试了两下,放弃了。
池虚舟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弯起,又继续帮他系。
“岳诗人呢?”邬游问。
“回省里了。”池虚舟说。
他一直盯着邬游的手,看着那些裹着纱布的指头,表情阴阴的,说不上是心疼邬游,还是害怕,那种失而复得之后、更怕再失去的害怕。
邬游被他看得不自在,“好了,你什么表情啊?”他抬腿想给池虚舟一脚,但是想想又算了,腿刚抬起来一点,又放下去,在池虚舟腿侧蹭了一下。
“我没有想死。”邬游声音放轻了些,“只是那时候真的不想呼吸而已。”
池虚舟的动作顿了一下,“有区别吗?”
邬游看着他。
有的。他想说。不想呼吸和想死,是不一样的。不想呼吸是喘不上气,是胸口压着东西,是不知道为什么要继续喘。想死是另一种东西,是主动的,是选择,是决定。
但他不想解释了。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池虚舟的衣领,把他拉近。
池虚舟被迫低下头,邬游亲上去,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只是贴着。
“别害怕。”邬游说,声音闷在他嘴边,“我比你想象的要坚强的多。”
池虚舟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衣服刚穿上,”他声音有点哑,“又想脱了是不是?”
邬游嗔他,用鼻尖顶了顶他的脸,“你能不能对证人好一点儿啊,池大检察官?”
池虚舟笑了,“我都出卖色相在床上伺候您了,还不好?”
“不要脸。”邬游骂他。
池虚舟没回嘴,他只是伸出手,又去摸邬游那几根受伤的手指,纱布比不上邬游的手,纱布粗糙硌手,但他还是摸着,轻轻地。
“好了好了。”邬游把手缩回来,不给他摸也不给他看了,“一个alpha,天天总在乎这点儿细枝末节的,我又不是截肢了。”
车上,邬游开始盘算他们要去的地方。
“既然师叔死了,”他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就只能去找当时其他人问问了,杨铮棠的尸体不知道是哪来的。当时身上土并不多,只能算是蹭上的,烂得也不是很厉害,只有脸烂了,但是我看见她的时候肯定死了有段时间。如果是土葬,应该就有棺材,不过,安冷库偷出来的概率也有,具体腐败情况……我也记不太清了。”
池虚舟一边开车一边听着,偶尔“嗯”一声。
邬游话又兜回来。
“话说,钻石宝石可以查到编号,还有拍卖信息。”他转过头看池虚舟,“那颗红宝石,是谁的?”
池虚舟摇头,“不知道。”
邬游不解:“为什么不知道?”
“查不到,我猜测应该是走私来的。”池虚舟说,“不过也快知道了。”
邬游想了想,“你猜是裴家的吗?”
池虚舟摇头,“这倒很难说,其实还有很多怀疑的对象。”他打着方向盘,拐过一个弯,“你忘了?之前文志远抓的那个走私犯,陶竞天。检察院和法院的同志们还在努力。”
“这颗红宝石,我觉得也快水落石出了。”
邬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希望它能一举拉一个大人物下水才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了,天大亮,看得出是个好天气,车又在城乡交际处行驶,邬游的目光落在田野上,冒绿了,原来春天真的来了。
他想起索菲娅,想起她最后一次在水里的样子,想起那颗从她胃里取出来的蓝宝石,想起那只跟着她一起死的白鲸。
邬游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只也叫索菲娅的白鲸会死掉……不,他知道,他早就看出那只白鲸不高兴了,在那只白鲸眼里,索菲娅和其他人类不一样,所以,拯救索菲娅失败后,白鲸也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寄托。
邬游闭上眼睛。
池虚舟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隔着纱布,隔着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掌心贴着掌心。
邬游没有睁眼。
他只是反握住那只手。
第174章 本事
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邬游和池虚舟奔波几地,线索已经寥寥无几,那些曾经可能知道点什么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一问三不知,两人就像追一团雾,越追越散,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他们就地找了个宾馆休息,小县城的老宾馆,墙皮泛黄,地毯上有刷不掉的污渍。
前台大姐看了他们的身份证,眼神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没多问,给了房卡。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两把椅子,一张桌子,窗帘拉着。
邬游在床边坐下,床垫塌下去一块,发出吱呀一声,池虚舟拖过那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膝盖抵着他的膝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距离近得有点过分,但谁也没往后挪。
“开始吧。”池虚舟说。
邬游深吸一口气,“我们知道的,杨铮棠五年前还活着,在天桥底下,我见过她,那是唯一一次见她的脸,那时候她叫陈晏清,走投无路,问我活着还有没有意义。”
池虚舟点头,他听过这段。
“五年前到三年前之间,她死了。”邬游顿了顿,“具体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我们不知道。”
“可能是自我了断,她本来就想死,我推了她一把,她可能真的就去死了。”邬游说到“我推了她一把”的时候,声音还是低下去一点,池虚舟的手马上抬起来,在他膝盖上按了按,隔着裤子,温热的,一下。
邬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也可能,她是在逃亡中被杀,她知道太多秘密,太多人不希望她活着。死后,她的尸体被掩埋在某处。然后,被人盗走。”
“这肯定是齐大崖盗的。”池虚舟接话。
邬游点头,但有一个问题,他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师叔到底怎么知道杨铮棠肚子里有宝石的?”
池虚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当时就没觉得尸体肚子里会有东西。”邬游说,眉头皱起来,“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师叔围着那具女尸转,忽然就说‘肚里有宝贝’,然后不顾规矩要开膛破肚。”
“干这事也有这事的规矩,尸体下葬要完整,就是碎成块也得拼好了下葬,裂开的皮也要缝上,这是尊重逝者。”
“师叔平常不是那样的人。”
池虚舟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虽然窃尸缺大德,但是小德从来不缺,一直谨慎行事,面子上非常过得去,办葬礼很多时候就是求个体面,这才有人一直找他做这个事儿。”
邬游看着池虚舟,“师叔他还没灵通到那种程度。更不可能真有透视眼,尸体横陈眼前,腐臭味难忍,他偏偏说女尸肚里有宝贝。这不对。”
池虚舟的手还在他膝盖上。没有动,只是放着。
邬游沉默了几秒,那就有更可怕的可能——
“杨铮棠吞宝石的时候,齐大崖就在旁边。”
池虚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吞了宝石,后来她死了,齐大崖见到尸体,就想剖开她的肚子取走宝石。这意味着,齐大崖有一定可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或者至少在杨铮棠活着的时候见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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