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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汽。
“你十岁那年,”邬游手搭在池虚舟脖子上,“从木箱里被救出来之后,有人给你改过名字。”
池虚舟没有说话。
邬游继续说,“那个人,姓邬。”
……
池虚舟跪在老邬的坟前,膝盖落在地上,没有犹豫。
邬游站在他身后,伸出手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池虚舟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站到旁边去,低头看着那块碑,看着碑上那两个人的名字。
“老先生大恩大德,虚舟没齿难忘。”池虚舟跟一个很久不见的人说话,“您救了我三次。”
他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那些刻进去的笔画,因为是新立没多久的碑,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邬游看着,老邬的名字,老妈的名字,并排刻在那里,像是他们活着的时候那样,一个瘸着腿,一个傻傻的,但谁也没丢下谁。
老邬真的冥冥之中救了池虚舟三次。
第一次是传讯。那三个字,船,箱,人,从报纸上剪下来贴在纸上,歪歪扭扭的,送到警察局门口,没有人知道是谁送的,没有人知道那个人是怎么知道那些事的,没有人知道那个跛脚的算命先生在那几天里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没有那张纸条,他可能会死在那个木箱里,死在那些黑暗和恐惧里,死在姑姑已经死了的那个夜晚。
第二次是改名。池恒那个名字太重了,要改。他照做了。他把池恒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忘得像是从来没发生过。他活下来了,背着新名字,活了十三年。
第三次……
是老邬把邬游教得很好。
池虚舟的手指从碑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邬游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两个人的衣角轻轻翻动。
池虚舟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在天桥底下摆摊算命的瘸子,穷得叮当响却不肯收池家一分钱的人,那个把邬游养大的人。
池虚舟弯下腰,额头贴在地上。冰凉的地面贴着他的皮肤,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直起身,又磕下去。
第234章 万不得已
老邬活着的时候,总是骂邬游,骂他不好好读书,骂他学不会那些本事,说看他以后怎么养活自己。
老邬是先病的,老妈身体倒是没那么不好,老邬死的第二天,邬游想办法给老邬办后事,老妈跑出去了,邬游和岳诗只能出去找,好容易把人找回来了,一夜都没过,老妈也跟着走了,死的时候,们连一块像样的墓地都买不起,只能把骨灰装在奶粉罐里,带着到处跑,跑到哪儿带到哪儿。
现在那两个奶粉罐终于不用跟着他跑了,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躺在这块池虚舟买的墓地里。
老邬要是知道买墓地的人是池虚舟,会说什么?
其实这个老头,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好事,其实骗过很多人,说过很多谎,赚过很多不该赚的钱。
但他做对了几件事。他把老妈从别处救回来了,他还救了一个孩子并且给改了一个名字,又养大了另一个孩子。
池虚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邬游,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邬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邬游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池虚舟也握紧他的手。
只是老邬在天有灵,怕没有那么高兴,他那卦象是凶,摆明了孽缘。他算了一辈子命,不准的还真没有几回,池渡月的血光之灾算准了,这一回,也算准了。
他怕,怕邬游像他一样,欠下一辈子还不清的债,怕邬游也走上那条路,也遇见一个人,也救不了他,然后用一辈子去还。
所以他留下那句话,倒也算不上是警告,是求。
老邬求老天爷放过邬游,也求那卦象不准,求邬游不要像他一样,去还一笔还不清的债。
但老天爷显然没听他的。
池虚舟还是去建明了,邬游还是遇见他了,还是掉进那条江里,还是差点死了。
那卦象准了。
……
“姨妈!姨妈!”
明昭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哭腔,他呼吸不稳,人还在喘,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
他跑得太急了,易感期的身体本来就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他不管,他就是要跑,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像慢一步就见不着了一样。
他冲进监禁区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抖的。
秦惟坐在里面,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明昭然那张脸,看见他那副狼狈样子,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和脸上的泪痕,她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
“昭然?”
她真的没想到,明昭然这时候还愿意来见她。
她以为他不会来了。她以为他跟何以宁走了,就不会再回头,她以为他会恨她,恨她把他当棋子,恨她把他送进研究所关了六年,恨她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外甥。
明昭然站在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他易感期,整个人憔悴得不得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下青黑一片,像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被风吹断的树,摇摇晃晃的,但他还是站住了。
他得到了权限,靠近监区,没有隔着玻璃见秦惟。
秦惟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说话。
明昭然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了,“姨妈,明松泉嗑药已经不行了,”他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督察还一直在家里盘查。”
秦惟看着他,没有打断。
“姨妈,”明昭然往前走了一步,“我一定想办法救你。”
秦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摆摆手。“不,别再做无用功了。你别管明松泉的事,你之前做得很好,首都人尽皆知你们父子不睦,你也别再来见我了。”
“不。”明昭然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姨妈,我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姨妈……”
秦惟的眼睛动了一下。
“昭然。”她叫他,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你要抓住机会啊。”
明昭然愣住了。
“何池两家风头正盛,”秦惟一字一顿,“死缠烂打你也要拉住何以宁。你听到没有?”
明昭然点头,眼泪还在流,“对,”他又点点头,“我去求他,他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我去求他。”
“回来!”秦惟的声音忽然厉起来,明昭然停住。
秦惟看着他,“你别和姜妒绫硬碰硬。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抓住她的把柄,你们这群兔崽子……少痴心妄想了。”
明昭然的眼泪又涌出来,“姨妈,对不起,是我的错。要是我拦住他们,您不会——”
“没有你们,”秦惟打断他,“姜妒绫也会偷偷杀了我的。”
明昭然看着她,秦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声音低下来,“过来。我跟你说件事。”
明昭然凑过去。
秦惟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说完了,看着明昭然。
“不到万不得已,别轻易找这条线。一旦让她发觉,你小命不保。”
明昭然看着她,“那您为什么不和检察院说……”
秦惟苦笑了一下 “空口无凭。如果这条线真的可查,就代表她现在应该还没有反应过来。我一旦说了,证据马上就会被她销毁。你最好也一辈子烂在肚子里。”她顿了顿,“现在这个局势,她马上就会下派到地方了。她不在首都这几年,你别掉以轻心,小心行事。听到没有?”
明昭然点头。
“别哭了。”
明昭然擦了擦脸,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秦惟看着他,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叹了口气。
“她卷土重来东山再起,”明昭然说,“我不还是死路一条?”
秦惟看着他。
“再起?”她说,语气里有一点嘲讽,“也别把其他人都当吃素的,再起来,也要挣扎挣扎了。”
她看着明昭然,“这段时间,你要把首都医院牢牢抓在手里。听见没有?”
明昭然张了张嘴,“我……我不知道,”他声音又哑了,“明松泉肯定有私生子,我妈——”
“废物!”秦惟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私生子怕什么,做掉不就行了?他已经快死了,明家还不是你说了算?你妈蠢,你也蠢!”
明昭然听到这句话愣住了,过了很久,明昭然点了点头。
秦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从来没有好好对待过的外甥,看着这个被她当过棋子、送进过研究所、关了六年的孩子。
明昭然站在那里,易感期的身体还在抖。
第235章 我恨你
秦惟抬起手。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伸手给明昭然擦眼泪,动作很生疏,手指碰到他脸颊的时候,有一点凉,她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像是在擦一件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秦漪的死她要负一半责,她应该好好对明昭然的……
明昭然没有躲,任她擦,任她碰,任她做这些她从来没有做过的事,然后他伸出手,抱住她。
“姨妈……”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秦惟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她从来没有抱过明昭然。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抱过他。她只会命令他,只会利用他,只会把他送走,只会把他关起来。
她以为她不会心软。
“昭然……”她喊他,声音里有一点慌。
明昭然没有松手,他抱得很紧,越抱越紧,手臂开始收在她脖子上,一点一点收紧,紧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姨妈。”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变了味道,“记得吗?我小时候,你开枪打死了我的狗。”
秦惟的身体猛地僵住。
“你说人要长教训,你会给我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你说了畜生就是畜生,狗永远是狗。”明昭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我当时抱着那只狗也哭得这么惨。你也这么掐住我,掐得我快窒息了。”
秦惟的呼吸开始急促。
“明——昭——然——”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已经变了。
明昭然没有松手,他的手收得更紧,紧得秦惟的脸开始涨红,手指开始发抖,紧得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涨红了,青筋暴起,眼珠往外凸,像一条快要窒息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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