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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生命中从未出现过邬游这个人。
这是最合理的,最符合逻辑,也最符合他们各自身份和处境的结局。
也是最好的结局。
邬游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后颈。
那里是属于Beta的性征,那里天生就隔绝了AO之间那套复杂又致命的信息素绑定与标记系统的,孤独却也自由的平滑。
还好。
他庆幸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白蒙蒙的,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还好他是Beta。
不会被Alpha那充满侵略性和蛊惑力的信息素轻易影响神智,不会因为一个临时标记就变得昏头转向、身不由己,更不会被一个终身标记彻底绑定命运,成为依附品。
他还有这最后一道,生理上的,坚固的屏障。
隔开那些可能让人意乱情迷,最终万劫不复的沉沦。
“别犯傻,邬游。”
“你可是专业骗人的。”
“骗那么多人,怎么还自欺欺人。”
“别到头来,阴沟里翻了船,把自己给骗进去了。”
那才是最大的笑话,和最彻底的悲剧。
不要相信池虚舟。
不要相信那种站在云端上的人,偶尔垂眸时,施舍下来的一点点温存和特别。
那种特别,是毒药,裹着蜜糖,入口甘甜,穿肠腐骨。
信了,就是亲手把能伤害自己的刀柄,递到了对方手里,还满怀期待地等着对方来珍惜你。
信了,就是主动缴械投降,把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赖以生存的尊严和清醒,都拱手奉上,然后忐忑不安地、卑微地等待着对方来决定,是随手丢弃,还是偶尔拿出来把玩,不喜欢就彻底碾碎。
他邬游活了二十八年,没读过几年圣贤书,没赚过什么大钱,没被人真心实意、毫无保留、不图任何回报地爱过、珍视过。
但他至少从这狗屁倒灶,充满算计和背叛的生活里,在无数次头破血流之后,学会了一样没什么光彩,却绝对能保命的本事:
永远,永远不要对注定会离开的人,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尤其是当那个人,轻轻一抬手,就能轻易决定你是留在原地苟延残喘,还是被他随手推入万丈深渊的时候。
幻想,是弱者麻痹自己的毒药。
清醒,才是弱者在残酷世界里,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跳动着的心的,唯一铠甲。
风更冷了,邬游打了个哆嗦,他想清楚了,伸手用力关上了窗。
他重新躺回床上,扯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紧,裹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黑暗中,他睁着眼,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也再没睡着。
墙的另一边。
书房里。
池虚舟也确实没睡。
他面前的卷宗摊开着,白纸黑字,密密麻麻。
一页页笔录,一条条证据链,一张张关联人物图谱。
所有线索像荆棘林一样,需要池虚舟一根根仔细地、耐心地捋清,需要他以远超常人的敏锐和决断力,去预判每一根藤蔓下一步可能生长的方向,是通往真相的幽径,还是诱人深入的陷阱。
黎葳,现在成了关键的一环。
一个被金主包养、看似依附于权势和金钱、内心却良知未泯,被自己的良心日夜啃噬的会计师。
黎葳对包世宏在江边楼盘违规操作知情,只是不敢声张。
如果经由邬游那些巧妙到近乎玄学的点拨和引导,黎葳能成功劝阻或至少延缓包世宏在那个危险地段的疯狂赶工,让那个地基不稳的“澜岸”暂时停下来,那么,后续的调查和取证便能获得更多喘息和迂回的空间,不必在灾难迫在眉睫的压力下仓促行动。
如果包世宏执迷不悟,为了利益和面子一意孤行……
池虚舟必须吞噬无数生命的悲剧发生之前,亲手将这个贪婪而愚蠢的脓包连根拔起。
哪怕这会打乱他原本更宏大的部署。
计划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环节都经过反复推演。
下一步,需要邬游继续去接触黎葳,还要更巧妙地引导黎葳,在良知与恐惧之间,做出更明确、也更具风险的选择。
暂时是这样。
需要邬游继续去了解黎葳的意愿。
他向后靠进椅背,闭上酸涩发胀的眼睛,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那邬游……他自己的意愿呢?
第36章 不见天日
邬游反复提到的他的意愿是什么?是离开,是自由,是“等这事完了我就走”。
这些词,很笼统,也很模糊,带着强烈的防御,池虚舟知道邬游一直提防他。
这像是邬游面对强大压力和未知未来时,筑起的一道防线。
可是,除了这些呢,池虚舟想知道邬游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是回到天桥底下,继续他那虽然卑微却自在的算命生涯?
还是拿着报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有没有什么未完成的梦想?
他有没有对某样东西,怀有真正的热情呢?
池虚舟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一片令人心惊的空白。
他对邬游的了解,似乎是为自己服务的。
邬游观察力敏锐,能快速融入任何环境,擅长从最细微的蛛丝马迹中捕捉关键信息,扮演角色时能屈能伸,毫无破绽。
可是,在此之外呢?
邬游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有没有什么特别讨厌的食物或颜色?
他小时候是不是颠沛流离过,有没有做过什么现在想起来会觉得丢脸或好笑的傻事?
他坐在天桥底下那个脏兮兮的算命摊子后面,对着形形色色、满怀心事的路人,说出那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预言时,有没有哪一个瞬间,是真的从中感到些许窥破人心的快乐?
他不知道。
他全都不知道。
邬游不会告诉他的。
不过,他隐隐觉得邬游貌似喜欢吃甜。
邬游还怕冷。
这些细节,像细小的沙粒,不知何时堆积在他意识的角落。
等他发觉时,已经成了一座小小的沙丘。
沙丘下面,埋着他不敢深究的东西。
池虚舟猛地睁开眼。
他想将脱缰的思绪强行拉回正轨。
池虚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碰到眼皮时,他忽然想起今晚给邬游戴项链时,对方睫毛颤动得像受惊蝴蝶的翅膀。
就几个小时前,靠得那么近。
是的。
他喜欢邬游。
是真的喜欢。
不是对工具性能的欣赏,不是对合作者能力的认可,更不是Alpha对Omega那种基于信息素吸引的、原始的欲望。
是一种更复杂,也更纯粹的东西。
池虚舟早就发现了。
不过他一开始也是蛮横的否认。
觉得荒谬,不可置信。
在他的世界里,从未预留过这样一个位置,给一个来自天桥底下的、满嘴跑火车的、有着不光彩过去和不可预测未来的、Beta神棍。
可是,压制不住。
越是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驳斥、去强行镇压,那种感觉就越是清晰地凸显出来。
目光会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
很多次。
在邬游被他逼问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强作镇定时。
在邬游因为回忆起不愉快的过去时。
在摩托车上他因颠簸而惊慌失措地搂紧他的腰时。
甚至是在那些虚与委蛇的宴会上,邬游厌倦时……
池虚舟都想伸手。
只是想将他拉进怀里,想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平他眉心。
想告诉邬游。
别怕。
有我在。
但他没有。
一次也没有。
因为池虚舟比谁都清楚,比谁都清醒。
他没有去爱人的资格了。
至少,现在没有。
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太重。
他连自己的安危都无法百分百保证,又怎么能怎么敢将另一个人,拖进这片危险的旋涡中心?
那太自私了。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邬游不可能喜欢他。
邬游讨厌他,畏惧他,甚至怨恨他。
他们之间,始于一场冰冷的胁迫与精心的利用,中间隔着天堑般的阶级与身份鸿沟,一个是云端上的执法者,一个是泥泞里的挣扎者。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算计、防备和不平等。
他找寻一路,都没有发现一个合理、体面、能让邬游心甘情愿接受的理由,让他将这个人长久地留在自己身边。
任何试图跨越这条鸿沟的举动,在邬游看来,恐怕都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胁迫和施舍,只会加深他的反感和逃离的欲望。
所以,别去爱。
爱是软肋,是破绽,是可能让两个人都陷入更危险境地的引信。
别去伤害邬游。
他不可能把邬游带回首都的。
邬游不会愿意跟他走的。
那个世界对邬游而言,只会是另一个更华丽、也更坚固的牢笼,充满了更多的规则、审视和无法融入的隔阂。
邬游会在那里枯萎。
而邬游自己,恐怕也巴不得立刻斩断所有与他的关联。
等案子尘埃落定,等交易完成,他会拿着那份报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海,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他想要的、哪怕清苦、哪怕依旧需要为生计奔波、但至少自由、至少不必再伪装、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才是邬游应得的。
既然如此。
那就只拥有这么一小段时光也好。
就这样吧。
池虚舟端起手边那杯早已冷透、只剩下苦涩的咖啡,仰头,一饮而尽。
苦。
他放下空杯。
他用整整一夜的、堆积如山的卷宗,严谨的逻辑和迫在眉睫的大案,来强行镇压心底那片不该泛起的涟漪。
试图用无尽的工作,来麻痹那颗不受控制地、为墙另一边那个人而跳动的心脏。
墙的两边。
一夜无眠。
邬游在客房的窗边,任由凛冽的夜风一遍遍吹打自己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一遍遍告诫自己:别信,别想,别沉溺。
池虚舟在书房的书桌前,被案卷和咖啡因包围,一遍遍麻痹自己:别动,别问,别越界。
天,快要亮了。
有一粒深埋地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悄然生根,静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破土之日。
邬游想要什么?
池虚舟想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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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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