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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肖淮予的身体在某个瞬间猛地弹了一下,整个躯干都开始剧烈震颤,仪器在尖叫,有人在喊推药,有人在喊调参数,有人在喊“心率在掉、在掉、还在掉——”
里德闭上了眼睛,感觉自己的世界陷入了一片真空。
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他想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回忆,他想起了普罗米修斯计划刚开始、肖淮予还在小白楼那会儿的事情。
那时的情形,和现在也差不多。都是肖淮予躺在实验台上,里德守在一旁。
不同的是,当时的肖淮予对于里德而言,还只是上百个实验体之一。所以里德能亲手将他送进这个项目里,能干脆利落地在他的实验报告上签字,能维持着他惯有的冷静姿态,抱着肩膀观察肖淮予咬牙承受神经重塑疼痛的模样。
可现在的肖淮予对他而言,早就不一样了。
他受不了他疼,更接受不了那个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九年前的里德,还不是这样的。
当时,他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负责人,在项目推进伊始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项目的存活率有多低——比百分之四十还要低得多。与肖淮予同批次进入小白楼的实验体多达一百多个,最后只有七个走了出来。
那会儿,里德看着那些存活率的数据,内心是没什么波澜的。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牺牲是有意义的。普罗米修斯计划是为了更伟大的利益服务的。
所以那些数字可以接受,那些损耗可以承受,因为收益远远大于成本。
可是,现在躺在那张台子上的,是他的爱人,肖淮予。
他不是众多分母中的一个,他是他唯一的,爱人。
今时不同往日,里德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转变。
当年,他看着肖淮予躺在实验台上翻滚挣扎,心里想的是,让他活下去吧。
现在,他再次看着肖淮予的心跳变成一条直线,心里想的却是——
别把他带离我身边。
里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观察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那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炸开,是一名年轻的医疗人员没敲门就闯了进来,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慌乱:“长官,他的血压在持续下降,肾上腺素推了三次都没有反应,心率已经跌到——”
“抢救。”里德的声音很冷,又带着些不管不顾的坚决,“继续抢救。用你们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所有的。”
“长官,我们——”
年轻的医疗人员张了张嘴,但他未说出口的话很快被里德打断了:
“继续。只要我没说停,就不能停。”
年轻人僵住了,片刻后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身冲回了手术室。
观察室的门又关上了,里德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那片单向镜上。
手术室里的人影在快速移动。白大褂的衣角在无影灯下翻飞,有人在快速地调整参数,有人在操作除颤仪,监护仪上的红色数字格外刺目。
里德的手抚上了观察窗,那双灰色的眸子笔直地落在了无声无息躺在手术椅上的那个人身上。
淮予……
——他的心率还在持续地下跌。
你要撑住。你要回来……
——他快没心跳了。血氧在掉。
你不可以……你答应过——
——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终于拉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直线。
“滴——”
那尖锐的、持续的长鸣,像利刃一般硬生生地剖开了里德的胸腔。
有好几秒钟,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医疗设备的尖叫、研究人员的惊呼,也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脑海中只能盘旋着这样一个问题:他该怎么办。
这些天,里德一直避免自己去思考那百分之六十的可能性。可此时此刻,这些压抑已久的黑暗念头通通找上了门来。
他的耳边同时响起了两道声音:
——要是肖淮予没能活下来呢?
……不会的。
——他已经没心跳了,除颤仪都没作用了。
……不。他不会死。
——你亲眼看到的,那条线已经平了。
……那只是暂时的。他会回来。
——心脏停跳这么长时间,医学上已经可以宣告死亡了。
……不。不。……不。
活了三十几年,里德几乎从没有失控过。但现在,在意识到肖淮予真的要滑向那不可挽回的百分之六十的时候,里德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无懈可击的外壳,终于碎开了一道缝隙。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滴水不漏的副司长大人,那个应对无数生死危机、承担无数外界压力也不曾流露出丝毫崩溃情绪的特务头子,那个自有记忆以来就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的冷血机器,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淮予。
他的淮予……
这是肖淮予的生死劫,但又何尝不是,他此生中最大的劫难……?
“滴。”
很微弱的一声,突兀地出现在了那尖锐的长鸣中。
那声音短促地几乎会让人以为是错觉,可是——
“滴。滴。滴。”
有节奏的、规律的电子音,再次透过观察窗传了过来。
里德猛地抬起了头。
手术室里,那监护仪的屏幕上,重新出现了绿色的波形。
他看着那心率从三十爬到四十,从四十爬到五十……
手术台边的医护人员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其中有几个已经退到了一边,摘下了口罩,开始擦拭刚刚那场漫长到近乎无望的抢救中分泌的冷汗。
里德的身体几乎完全僵住了。他感觉自己好像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还沉溺在刚刚那巨大的悲恸之中,另一半则是震惊、恍惚和不可置信。他主观意识上想要走出观察室去询问下具体的情况,可是刚刚迈出一步,他才发现自己的脚步是虚浮的——他需要扶着那面单向镜才能勉强撑住自己。
“咚咚咚。”
就在此时,房间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敲响了。这一次和刚刚那种火急火燎的推门而入截然不同,连敲门声中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礼貌。
是主负责人。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副摘下来的手套,脸色很疲惫,但眼睛是亮的:“长官。情况稳定了,清除很彻底,体内已经检测不到逆转录物质……生命体征也在逐步恢复,手术很成功。”
医生扯出个真心实意的微笑:“他活下来了,长官。”
“活下来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对于里德来说却重如千钧。
短时间内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一时间里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下来了。
肖淮予活下来了。
那些被剥夺的外界声音回归了,里德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门口,医生见他长时间不回话,有些担忧地问道:“长官,您……?”
“没事。”里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能够发出声音来:“我没事。你们做的很好。”
顿了顿,里德补充了一句:
“谢谢。”
他的声音干涩无比:
“……谢谢。”
第41章 苏醒
无边无际的混沌中,肖淮予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他已经沉溺在这深水之中太久太久了,久到他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他之前一直在下沉,不停的下沉,但此时,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什么温暖的力量拖拽着浮出水面。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将他的灵魂和现实世界隔绝在两侧的那道屏障逐渐消失了,外界的声音、光线、气味一点点渗透了进来——
他闻到了属于医院的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紧接着又听到了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和某种机器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束缚他陷入沉睡的那股力量消散了,肖淮予的眼皮颤动了好几下,终于睁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眨了好几次眼睛,那层白翳才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头顶的日光灯管,和一片纯白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刚刚苏醒,他的思维仍然有些滞涩,肖淮予观察了好几秒,才终于认出来这是总部的医疗处。
碎片化的记忆一窝蜂地涌了上来,地下室、那管针剂、他求里德杀了他、还有这一年中浑浑噩噩的那些相处和照料……他有意识的最后一秒,是里德那仿佛涵盖了万语千言的一句话“你一定要回来”。
“……唔。”刚恢复的大脑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这爆炸性的信息,肖淮予只感觉脑袋里好像有成千上万根针同时在扎,让他的喉间溢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哼。
平复了十几秒那刺痛才缓解一些,肖淮予正想撑起身体查看周围的环境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就待一会儿——十分钟!不,两分钟!”一道熟悉的、能听出来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进来,“什么长官的命令!他现在不是不在么,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就进去看看他——”
强行挤进门的棕发男人在和躺在病床上的人对上视线后,声音戛然而止。
一秒钟后——
“肖!!”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奇迹般地挣脱了门口安保的束缚、不管不顾地闯了进来,两三步就冲到了病床前——那正是在病房门口软磨硬泡了半个月都没得到许可进来的诺尔。
他看上去近乎要痛哭流涕了,嘴里的话如同机关枪一般往外冒:“哎呀我的上帝老天爷你可算是醒了……我就说咱俩才是真爱吧,要不怎么里德守了你这么多天都没动静我一来你就醒了?我倒是要看看谁还敢把我拦在外面!肖,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天求了他多少次,他就是把你看得死死的谁都不让看啊!要不是他这会儿不在,我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进这个门……好在,好在!”
一如即往的、独属于诺尔的聒噪风格,肖淮予听了半晌,嘴角微微勾起一点,轻声开口打断了他:“……诺尔。”
诺尔却好像被这声呼唤叫愣了。那连珠炮似的嘴第一次变得结结巴巴了起来:“你……你想起来我是谁了?”
“嗯。”肖淮予的声音仍然带着些久病初愈的虚弱,但是听上去已经清明了许多:“想忘也忘不了啊。”
闻言,诺尔真的快要掉小珍珠了。他的语言体系好像瞬间变得混乱了,说的话也颠三倒四的,还带着些许后反劲儿的委屈:“哎呀……你,你真是个混球。就知道让人操心……一点也不让人省心!你终于想起来我了……你那时候说忘就忘……就好像从来不认识我这个人似的……凭什么就记得里德,你这人怎么这么偏心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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