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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沉舟走出了教堂。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站在教堂门前的空地上,抬头看着那个尖顶。尖顶上的十字架还在,但已经歪了,向左边倾斜了大概十五度,像一个正在倒下的人。月光照在十字架上,把它镀上一层冷白色的、不真实的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剥开,塞进嘴里。糖在牙齿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像骨头断裂。
“献祭。”他又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低,低到连风都差点错过。
他记得。他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辆白色面包车,记得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那个男人抓住林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林屿说的,是对他说的。那个男人转过头,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夜色和恐惧,对着他说了两个字。
“献祭。”
然后他关上了车门,车开走了。
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了陆沉舟的脑子里,钉了十八年,从来没有松动过。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没有写进任何报告,没有在任何场合提起过。那是凶手对他一个人说的话,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江临不应该知道。
没有人应该知道。
陆沉舟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甜味在舌尖上爆炸,但他尝不到任何味道。
他站在月光下,站在歪斜的十字架下面,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干了他眼角的一点点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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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临在大厅里又待了十分钟。
他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才站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麻——蹲太久了。但他没有揉,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双手合十的位置被特别标注了出来,一个圆圈,里面写着“手印”两个字。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短发,喜欢穿冲锋衣,喜欢在周末的早晨去教堂做礼拜。他叫什么名字?江临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人不是随机被选中的。这个人和李晓雨不一样。李晓雨是透明的、安静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而这个人是虔诚的、有信仰的、会在深夜里祈祷的。
凶手在选择受害者的时候,不是随机的。
他在选择“类型”。
江临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尸体曾经躺过的位置上方。他的手指没有抖,但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快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献祭。”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嘴唇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不是因为侧写推理出来的,不是从凶手留下的心理暗示里解读出来的。他听过。在那个403病房里,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夜晚。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根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小屿,你知道什么是献祭吗?”
他当然知道。他那时候才十五岁,但他已经读了很多书,知道很多同龄人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献祭是为了取悦神,是为了换取某种恩赐,是为了让某件事情发生或者不发生。
那个男人笑了,说:“你就是我的献祭。”
他记得那句话,记得那个笑容,记得那根针管刺入皮肤时的刺痛和灼热。他记得一切。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八千公里的距离能把那些记忆全部留在身后。
但他错了。
他回到这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
因为陆沉舟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夹克,嘴里含着棒棒糖,眼睛里装着十八年的愧疚和等待。看到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记忆都回来了。不是像潮水一样涌来,是像针一样扎进来,一根一根的,每一根都扎在最准确的位置。
江临站起来,走出了大厅。
教堂的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警车开走了三辆,只剩下一辆还在,车里的民警正在低头写东西。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整个教堂照得像一张褪色的明信片。
江临站在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个歪斜的十字架。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他在想,要不要把今天的事情记下来。要不要写下这句话——“他说出了‘献祭’。”
他在“他”字上停顿了一下。这个“他”是谁?陆沉舟?还是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都是。
两个男人,同一个词,隔了十八年,在同一个晚上,从两张不同的嘴里说出来。一个是对他说,一个是对所有人说。一个是在黑暗中说,一个是在月光下说。
江临没有拿出小本子。他转过身,走向停车场。他的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顶上落了一层黄色的槐叶。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挡风玻璃外的那片天空。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圆得像一个被人擦亮的银盘。月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一种近乎透明的白色。
“献祭。”他轻声念出这个词,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他知道这个词的重量。它不是一个侧写术语,不是一个心理学概念,它是一个人的名字,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的名字,一个他花了十八年还无法从骨头上刮掉的名字。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画面。十五岁的林屿跪在403病房的水泥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额头触地。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针管,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你就是我的献祭。”
他睁开眼,发动了车。
引擎的震动从方向盘传到掌心,和他的心跳同频。他把车驶出教堂的停车场,汇入深夜的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明暗交替的频率和钢琴曲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看着前方的路,突然想起一件事。
陆沉舟说“献祭”的时候,语气不是在复述一个侧写术语,也不是在重复一个案件细节。他的语气是——确定的。像是他早就知道这个词,像是这个词刻在他脑子里很久了,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说过这个词。
江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
他也知道这个词。
他也刻在脑子里很久了。
也有人在耳边说过。
江临的呼吸停了一拍。他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双手还握着方向盘,但指节已经发白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他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问的问题——陆沉舟是怎么知道“献祭”这个词的?
十八年前的卷宗里,没有这个词。当年的媒体报道中,没有这个词。没有人知道凶手说过这个词,因为凶手不是对受害者说的,不是对警察说的,不是对记者说的。凶手只对一个人说过。
陆沉舟。
江临的手开始抖。不是冷,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震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看着那两只被方向盘勒出红印的手。
“陆沉舟,你听到了。”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微弱、几乎听不到,“你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岩浆在深处翻滚,但火山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了,喷不出来。
“你听到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小,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你什么都记得。”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流进了耳朵里。他没有擦,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方向盘,让眼泪自己流,让身体自己抖。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写下一行字。他的手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
“他也知道‘献祭’。他听到了。”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没有删掉,留着它。
不需要记,但他要记住今天。因为今天,他确认了一件事——陆沉舟从来没有忘记那个夏天的每一个细节。那个词,那句话,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说的每一个字,陆沉舟都记得,和他一样清楚。
他们被同一根刺扎了十八年,只是扎在了不同的位置。
江临合上本子,重新发动了车。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第10章 钢琴曲的第十三个音符
第二具尸体的发现让专案组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两起案件,两个死者,作案手法高度吻合,但凶手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陆沉舟从教堂回来之后就没有合过眼,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两份尸检报告,把每一个数据都背了下来。
江临的侧写报告在清晨六点送到了他的桌上。报告写得很详细,从凶手的年龄、职业、生活习惯到心理动机,层层递进,逻辑严密。陆沉舟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停在同一处——第三页第二段,江临写道:“凶手对‘献祭’这一概念有执念。这不是宗教意义上的献祭,而是一种个人化的、仪式化的表达。受害者在他眼中不是人,是供品。他的行为不是在杀人,是在完成一种与某种更高存在之间的交易。”
陆沉舟的食指在“献祭”两个字上敲了两下。他没有在这个词上继续停留,合上报告,放进抽屉,锁好。
上午十点,他去了技术科。阿苗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摊着从城北老教堂周边调取的监控截图,每一张都用红笔圈出了可疑的地方。看到陆沉舟进来,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假装自己正在处理什么重要数据。
“陆队,我还在看——”
“不急。”陆沉舟走到她身后,扫了一眼屏幕,“城东公交站那批监控,处理完了吗?”
“昨晚刚做完图像增强,效果不理想。那个位置的摄像头太老了,分辨率只有四分之一高清,夜间模式基本就是一片噪点。”阿苗调出几张截图,画面上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五官完全无法辨认,“我已经申请调取周边商户的私人监控了,但需要时间。”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站在阿苗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转身走了。走出技术科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停了一下。走廊尽头,那间朝北的小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江临不在。陆沉舟没有多想,走楼梯回了重案组。
整个上午他没有再见到江临。午饭时间,小刘从食堂带了两个包子回来,给他放了一个在桌上。他没有吃,包子凉了,油脂渗进面皮里,变成一团深色的、油腻的痕迹。
下午两点,他去档案室调十八年前的证人询问记录。当年这个案子一共询问了四十七个证人,其中大部分是受害者家属和周边居民。他想重新看一遍这些记录,看看有没有当年被忽略的细节。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发霉的气味。他在那个铁皮柜前蹲了半个小时,翻完了所有卷宗,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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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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